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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民伟:离开南阳湖
    • 作者:周民伟 更新时间:2018-06-29 09:04:12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770

    “虎饿下山,人穷归湖。”这是父亲常说的话。

    也许,大清朝,老一辈的人之所以从金乡县搬到湖里,只是因为经济方面的原因。搬来就择地建立了村庄,因为姓周,庄子就叫周庄,从此有了南阳古镇的周庄。现在,庄子就在开发区缪集村附近,从卫星地图上看,庄子算是淹没在水里了。我从来没有去过,从这一点说,庄子是属于父亲他们这辈人的。他从小是在湖里喝着湖水吃着湖鱼长大的。听父亲说,庄子四周都是水,就是和湖里的所有村庄一样,长在庄台子上,是庄子,更是一个小土岛,横竖只有十几户人家。四周的水,就是庄子的“庄稼地”。父亲说,上水来鱼的时候,可“厉害”了。有人喊到村东逮草鱼去了。大人小孩都去,保准逮住的都是一色的草鱼,弄个筐满锅满;有人喊,到村南逮鮥鱼去了,大人去,小孩不去——让鮥鱼的毒刺刺着,可不好。说啥是啥,这时上来的一准是肥肥的大黄鮥鱼,绝少有半斤以下的,孬好地都弄个桶满盆满。据说,这个时候逮鱼,用不着渔网,用个馍馍筐子之类的家什就可,往水里捞就行,反正各处都是鱼,像用勺子从米缸里挖米一样。用网却可能因为鱼太多,承重不起,使起来不顺手,反而麻烦。听到这些旧事,我对老家生出无限的向往。那清清的湖水,是父辈们的旗帜。

    那时,南阳还是鱼台的。

    1948年的秋天,父亲14岁。在这个新中国成立的前一年,我们鱼台已经解放了。这时候,周庄的老一辈人已经在岸上找到了立足地,在王庙镇某村有了自己的一亩三分薄地。至于怎么获得了在这个家的居住权,我没有着意去追寻过。反正,这里就是家了。不过,那时候除了耕种收获季节,一大家子还是以居住南阳湖老家为主。地里收的粮食不够吃的,只有到湖里捞鱼逮虾、挖藕编席,搞点经营来维持生计。说到编苇席,我的母亲可是个高手。小时候,印象中,一到冬天,母亲的活以早以晚基本上都是编席。

    秋天的湖,各处里都是金子、银子。苇子已经收割的差不多了。菱角、鸡豆、老莲子都要抓紧收。这一天,大家都撑船到村北水面崴藕,想着赶缪集、高庄会、谷亭会换钱。崴藕,就是用腿脚功夫把淤泥从藕边剔除,把藕拿出水来。这时候,要用上像船桨一样的藕别子来帮着把泥拨拉开。怕伤到水下的藕和腿脚,藕别子都是木头做的。技术好的,一提,出来的就是整个的好藕。小孩子们也不怕藕叶茎刺人,在水里游玩,把崴好的藕洗好,搬到船上。

    正全神贯注崴藕,不知道谁,大声咋呼起来:火,哎呀,火!大伙猛地抬头,向村子看去:哎呀,火!都大呼起来,忙着开拔。顾不得还在水里的人、藕。

    大火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后来,也没谁说起。庄上放着前些时日从苇地里收割的苇子,一个个捆好的苇个子像错号一样的站立着,以便有风从中间通过,好快速让苇子干爽,以便码垛起来。不料,风道成了火道,火势很猛。白烟窜的老高,烧成灰烬的苇叶子飘得老高老高。由于,苇子是中空的,有时就像爆竹一样,来上几声响亮的爆炸声。

    不知道谁,暴一声喊:“往水里跳,别管了,往水里跳啊。”都知道,庄台子下来就是水,满庄子的苇个子,只有这个办法才行。“跳水!跳水!”男爷们的嗓子都喊哑了。等到了,撑着船围着庄找人,眼看着火救不下了,把庄上的草屋差不多都烧个干净。人都跑出来了,平安无事。看到惨景,小孩、女人,不少男人都哭起来。大爷爷说,“别哭了,别嚎了。爷们们,找刀子,剥猪吃肉。”圈里的猪烧死了,狗有的跑到水里,喂养的鸡,有的飞进火里,烧成炭渣了。这场大火,成为我们家族一个久久挥之不去的噩梦,虽然,没有人员伤亡。多年后,我家的一个姑姑,那时候当然是很小的,后来只要听人喊,失火了,救火啊,她就拼命地往水塘里跑,往水里跳。谁拉,都拉不住。之后,湖里老家成为旅店,来来走走,后来,就很少有人再来了。一把火把我们一大家烧上了岸,整个家就搬到王庙镇的这个家。还有几家搬到了谷亭的某村,反正是都到陆地上来了。

    当我七八岁的时候,还见到家里草房子的顶棚架子上,摆放着藕别子。三四十年了,还是那样结实,没有一丝的裂痕。虽说,现在的庄上有几个藕塘,但是,父亲没有使用过,藕别子就歇着了,算是我们这一家曾是水上人家的记忆。作为与湖里有缘的证明,我的好几个姑奶奶都嫁在湖边上。我师范毕业后,到离湖不远的谷亭米滩村教学。奶奶知道了,告诉我说,她的一个姑姑(从辈分上说是我的老姑姥姥),家就是那里的,姓闫,老表叫某福。学校门口有家姓闫的开着小卖铺,一天,我半开玩笑地与他拉起来。他说,你说的她老表就是我父亲,我姥娘家也是新民的。新民老村,就在西支河边,离湖挺近。呵呵,真是想不到的事,竟然这样巧,亲戚就在眼前。从父亲这一代开始,我们的亲戚都远离了湖边,从此,算是与湖里断了亲戚。我的老爷爷的坟头葬在我们现在的村子。更上一辈的人,我们这些后生,竟然,不知道他们最后的栖息地了。

    1953年8月,政务院(当时的国务院名称)批准设立微山县,就把鱼台的“东境”割去了,包括我们的周庄。户籍登记时,我们这一家子就选择了鱼台户籍,不再深耕湖水。据说,庄上的地还是我们的,周边的村子都承认。后来,只有一个本家爷爷孤身一人看苇子地,直到上个世纪90时代,才回家。据说,现在那里是一片汪洋的鱼塘了。

    喝着南阳湖水长大的父亲,奶奶给他起的乳名叫水,算是南阳湖给他的一生的馈赠。从某种意义上说,或者说是一种难以明说的情愫,能写下这段文字,我想,这也是我的血里也流动着南阳湖水声的缘故吧。

    对于家乡,父亲的,母亲的,即使是更远一点的先人的,远行到天涯,远行到永远,我们一刻也没有离开她。

    一点也不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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