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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泽华:史铁生:思想上的“领跑者”
    • 作者:赵泽华 更新时间:2018-11-06 08:41:39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834

    作为当代作家,史铁生的作品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文字,而是直击人心、直入灵魂的思想探寻,是他在与病痛的长期斗争中表现出的坚韧与力量。从这个角度看,史铁生已超越了作家的身份,成为一位命运的抗争者,人生的思考者,生命的救赎者。

    1

    曾经,在一次命名为“我的梦想”的全国性征文大赛中,我和铁生并列获得一等奖。

    即便是侥幸吧,它也是我内心很引以为骄傲的事。

    在这篇谈及梦想的散文中,我写了一个女性有些孩子气的梦想。

    如果,我的那些梦想就像清浅的小溪,那铁生的梦想,就如昼夜兼程、奔腾入海、汹涌澎湃的涛声,有一种震撼人心的现实感和思想的力量。

    他在“我的梦想”征文中说:“也许是人缺了什么就更喜欢什么吧,我的两条腿一动不能动,却是个体育迷。”他这样写道:“人的力量、意志和优美却能从那奔跑与跳跃中得以充分展现,这才是它的魅力所在……你看刘易斯或者摩西跑起来,你会觉得他们是从人的原始中跑来,跑向无休止的人的未来,全身如风似水般滚动的肌肤,就是最自由的舞蹈和最自由的歌。”

    肩宽腿长、像头黑色猎豹的刘易斯,是铁生最喜欢和最崇拜的人,铁生曾一度相信刘易斯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说:“我想若是有什么办法能使我变成他,我肯定不惜一切代价,如果我来世能有那样一个健美的躯体,今生这一身残病的折磨也就得了足够的报偿。”但是,在那次奥运会上,约翰逊战胜了刘易斯。

    铁生觉得自己竟比刘易斯败得还惨,迷失得更深重。因为他看见了一个所谓“最幸福的人”的不幸。

    他苦苦思索,终于悟到:“上帝从来不对任何人施舍‘最幸福’这三个字,他在所有人的欲望前面设下永恒的距离,公平地给每一个人以局限。”如果不能在超越自我局限的无尽路途上去理解幸福,那么史铁生的不能跑与刘易斯的不能跑得更快就完全等同,都是沮丧与痛苦的根源。

    所以,“有一个健美的躯体又有一个了悟人生意义的灵魂,我希望二者兼得”。

    “但是,前者可以祈望上帝的恩赐,后者却必须在千难万苦中靠自己去获取。”

    我认为,铁生的身体受到局限,但是他用文字向心灵和灵魂的纵深处不断扩展和延伸,所以他透彻!所以他深刻!所以他成为他自己!

    当时,新任的一个主编找到我,让我陪他一起去看铁生,也把铁生的获奖证书带给他。在铁生的家里,主编还对铁生说了我和铁生并列获得一等奖的消息。

    我红着脸说:“铁生,我获奖吧……是偶然,你那篇获得一等奖才是必然呢。”

    “别这么说。”铁生说:“别这么说啊你……”他显得特别高兴:“这事吧,我觉着咱们怎么着也得庆祝庆祝啊。”

    他想了一会儿,仰起脸来笑着说:“这么着吧,咱们一起吃顿饭好不好?”

    我和主编都竭力推辞。

    明摆着的,如果到外面饭馆吃饭,铁生很不方便;我如果自荐出去买,想来铁生也不会同意;让我们主编去,显然就更不合适了。

    这时,铁生的父亲走过来说:“别走了,都留下吧,我到街上饭馆点几个菜回来不就得了。”我们虽然很是不忍心,但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看得出,铁生是诚心诚意地想留我们吃饭。那是第一次和铁生一起吃饭。

    饭菜上桌后,铁生直接把轮椅摇过来,我们围坐在圆桌旁,宾主尽欢。

    席间谈起做饭的事情,我说,我常常觉得做饭是一件特别麻烦的事,要买要做要收拾,得耗费人多少精力和时间啊,总觉得十分可惜,要是天天像这样吃现成饭多好啊。

    铁生听了我的话,乐得直笑。

    笑过之后,他一本正经并很有条理地说,在吃饭和做饭的问题上,人大致可以分成三类:第一类是喜欢吃又喜欢做的;第二类是喜欢吃但不喜欢做的;第三类是既不喜欢吃又不喜欢做的。我们都表示赞成。

    铁生问我:“那你属于哪一类啊?”

    我说:“我属于最后一类啊,就那‘既不喜欢吃又不喜欢做的’。”

    铁生慢条斯理地说:“嗯,这大概是最不可救药的一类。”我们都一起笑了起来。

    2

    和朋友在一起是铁生最最高兴的时候,他侃侃而谈,妙语连珠。

    铁生说话有条理,可能是很多朋友的共识——他的双腿虽然不能带他到任何地方去,他却可以让思想穿越很多人迹罕至的小径、山谷以及山顶。比如,说到音乐。

    他幽默地说:“我一直惭愧并且怀疑我是不是个音乐盲,后来李陀说我是,我就不再怀疑而只剩了惭愧。”

    但是,这就像铁生很有条理地归纳做饭问题上的三类人一样,乐盲也并不妨碍他对音乐说出独特的认识。

    在 《一封关于音乐的信里》,他这样写道:“音乐在我看来,可分两种:一种是叫人跳起来,一种是叫人沉进去。我爱听后一种。这后一种又可分为两类:一类是无论你在干什么,一听就‘瞪眼卧倒’不动了,另一种则是当你‘瞪眼卧倒’不动时才能听,才能听得进去。而于我,又是后一种情形居多。”

    他进一步发挥说:“听音乐还与当时的环境有关,不同环境中的相同音乐,会有完全不同的感受。在闹市中听唢呐总以为谁家在娶媳妇。我常于天黑时去地坛,独坐在老树下,忽听那空阔黑寂的坛中有人吹唢呐,那坛占地几百平方米,四周松柏环绕,独留一块空地,无遮无拦对着夜空,唢呐声无论哀婉还是欢快都能使人沉迷了。当然,更与心境有关……”

    喜欢和铁生聊天,还因为他的睿智。他的想法总是比较深入和深邃,但是,他也总能用浅显易懂的话把那道理说得分明,给人精神上的愉悦和启迪。

    比如,关于写作,铁生说:“我自己呢,为什么写作?先是为谋生,其次为价值实现,然后才有了更多的为什么。现在我想,一是为了不要僵死在现实里,二要维护和壮大人的梦想,尤其是梦想的能力。至于写作是什么,我先以为那是一种职业,又以为它是一种光荣,再以为是一种信仰,现在则更相信写作是一种命运。并不是说命运不要我砌砖,要我码字,而是说无论干什么,人终于逃不开那个‘惑’字,于是,写作行为便发生。”

    铁生那天谈话的兴趣很浓,我们主编也年轻有为,很有才华,他们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为了他身体的缘故,我们只好提出了告辞。铁生还真诚地一再挽留,但我了解铁生,他尽管体力不支,也不会扫了朋友的兴。

    3

    一些朋友从《我的梦想》中知道了铁生对刘易斯的喜爱和羡慕。

    大家多年来一直努力,从中穿针引线,想促成两人的会面,想帮助铁生实现这个梦想。

    我国体坛名将李彤曾经用英文给刘易斯读了铁生《我的梦想》中有关他的内容,刘易斯非常感动,表示有机会一定去见见这位大洋彼岸的知音。

    2001年3月20日,这个机会终于来了。这是一个等待了十三年的相聚。

    当天,也是铁生在医院做透析的日子。为了赶时间,铁生透析提前了一个小时,而且只做完一半。

    朋友们直接把他从医院接到会见现场,从来都很低调的铁生,见到早就等候在那里的记者,笑容满面。

    当刘易斯出现的时候,铁生自己摇着轮椅迎了上去,刘易斯以敏捷的步伐迎上来,两双肤色不同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我当时没有在场,但是我想,男人比女人理性,不会轻易流露自己强烈的感情或者感动,铁生在见到刘易斯这位让自己唯一“发烧”的偶像时,一定很激动,也一定努力克制着自己内心汹涌澎湃的情感——但是,正是因为这种真情流露的罕见、真实和克制,才更具感染的力量啊。

    为了这次不同寻常的见面,铁生的朋友还特意制作并现场播放了刘易斯在历届奥运会获得金牌的视频。正如铁生表达的那样:“你看刘易斯或者摩西跑起来,你会觉得他们是从人的原始中跑来,跑向无休止的人的未来,全身如风似水般滚动的肌肤,就是最自由的舞蹈和最自由的歌。”

    刘易斯的风采一次次让铁生激动不已,他当面赞美刘易斯是自己最喜欢并且最羡慕的人。铁生说:“跑得快的运动员有很多,但像你一样跑得美和飘逸的人没有。”铁生还说:“奥运会的口号是更快更高更强,我觉得应该加上更美!”

    他告诉刘易斯,1997年他去美国的时候,还特意到洛杉矶体育场去过,但是没有见到他。铁生把自己一套签名的文集送给刘易斯,刘易斯则把自己一张镶嵌在相框里的签名照片和一双蓝色的耐克鞋送给铁生,并在鞋帮上用金色的油彩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铁生笑着说:“我要把鞋供在书柜里,照片放在鞋旁边,有人来了就跟他吹牛。”

    那天,铁生高兴和满足得就像一个孩子。我不知道——那之前和那以后,铁生有没有意识到:他也堪称是一位出色的竞技优胜者——他所能达到的高度、他的耐力、他的冲刺精神和跨越障碍的能力、他的勇敢和不轻易放弃的精神,都具有一个运动员最全面最优秀的素质。

    所以,他其实一直都跑在我们的前面。

    其实对他,我们就像他对刘易斯一样,充满喜爱和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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