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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揭国生:今生,我们一起走过
    • 作者:揭国生 更新时间:2020-07-23 10:49:35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1016



    2015年4月9日,妻子因突发重病被紧急送至县中医院进行抢救。我没有料到一向健康的妻子会突然虚弱到如此地步,甚至到了医院后,在做CT检查时,曾一度失去意识,生命进入濒危状态,情况极其严重。我那时吓得六神无主,接近崩溃。一切来得太突然了,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检查结果是蛛网膜下腔出血!我完全陌生的病名,闻所未闻!对于此病我一无所知,问了岳父才知道,这是一种会严重危及生命的疾病!死亡率高达25%!我查了岳父的医学书,对于此病的产生以及症状做了一下大致了解。在得知此病的危险性后,我一直处于惴惴的恐慌中,担心妻子会随时离我而去。在卫生间里,想到恐怖的结果,我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如决堤洪流,奔涌而出。此时,我感觉到生命原来如此脆弱,脆弱到几乎一捏就碎。想到相携相守一路艰难走来的妻子,恐怕就要离开我了,我的心好像同时被千万根针狠狠扎进,那是一种怎样的煎熬呀,我有点顶不住的感觉。

    现在,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必须全力抢救妻子的生命!第一个晚上,妻子被安排在护士站隔壁的抢救病房,挂着点滴,戴上了氧气管,插上了导尿管,监控着心电图、脉搏、血压,滴滴滴的提示音一晚响个不停,在夜深人静时,尤显清晰,传达出一种神秘的诡异。我也一夜未曾合眼,一直守到天亮,始终关注着妻子的变化。妻子头痛欲裂,整晚都在哎哟叫疼,叫得我心疼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医生说,她清醒后还会更痛的。我曾傻乎乎地问,她现在不是清醒的?

    第二天,医生建议我们必须马上转至赣州做手术,越快越好。做手术?我压根就没有往这方面想过,我原以为打几天针就可以的。为了救妻子,我立即答应。科室主任问我赣州有没有熟人,我说没有,他就马上跟赣南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的神经内科主任进行联系,并将其电话号码报给了我。主任姓杨,是宁都人。时间就是生命。我们于11日上午乘县中医院的急救车直达赣南医学院一附院,找到了杨主任。

    妻子当时虽然神志不清,但面对医生的提问: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有几个孩子?男孩还是女孩?妻子都一一作出了准确回答。但后来据妻子回忆,这一切她都不记得了,连怎么去的赣州也不知道。

    手术定在14日。手术前夜,医生把我和儿子叫过去签字,并把手术的方式与风险一一作了说明。他们提供了两种方式,一是开颅,把出血的血管夹住;二是微创,上支架,但费用比较高。费用高我不怕,人不要受那么多苦才是我最关心的事;与生命比起来,钱已经不值一提!所以,我毫不犹豫选择微创。

    医生说,任何一个手术都有风险,我们不能保证手术一定成功。但我们一定尽百分之百的努力。毕竟每一个病人的情况不一样,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有人是笑着回家,有人是哭着回家。当然,我们是希望你们笑着回家的。

    这番话说得我心里直发毛,一种不祥的感觉笼罩在心头,心上更是像压上了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手中的笔突然有千斤重似的,这一签,妻子的生命是不是就握在我的手里了?我第一次感觉到签字有如此的艰难。要签字的纸很多,我如木头一般,医生的助手翻一页我就签一个,到底签了多少张我已经记不清了。

    人在病魔面前显得何其弱小,无论你平时再怎么强壮,一旦被疯狂的病魔盯上,病魔会立即摧垮你的身体,使你陷入到一种无边无际的恐慌之中。我们病房住着三个病人,除了我妻子,还有一个是因车祸而导致的植物人,在我们来之前已经住了一个月,但病人还是没有多大变化,连刚出生的婴儿都不如,还不会认人,不会做任何的表情。病人的丈夫和儿子一直在赣州照顾、伺候她;儿子还在读研究生,是特意请假来照顾自己母亲的。另一个是因脑血管病变而住院的,六十多岁了,已经做完了开颅手术,在我们进来的第三天出院了,出院时,来了一大帮人,一起将病人接回家。他一出院,当天又住进来一个病人,症状与我妻子大同小异。可以说,进到这里住院的基本上是从赣州各县医院转来的,而且大多是要做手术的。当时,各病房几乎爆满,连走廊里都住了不少病人。

    病房里充斥着浓浓的药水味,每人的吊瓶一挂,就是漫长的五六小时,甚至十来个小时。监控妻子各项指标的设备发出一声声“滴滴”声,与妻子不断的“哎哟”声相互应和,渲染出一种令人无限揪心的紧张气氛。在妻子手术之前,我每天都惴惴的,心一直悬着。我知道妻子极度难受,然而我代替不了。无法替代的遗憾与紧张的担忧一齐袭来,每天都像老鼠一般疯狂啃啮着我,折磨着我。我在煎熬中等待14日的来临。

    14日早上8点,我们开始做准备。病床是可以推着走的,下面有轮子,而且可以360度旋转,推行自如。我们跟随护士来到了手术地点,是另一栋楼的二楼,妻子要做的是造影手术。9点,妻子进入手术室。我们坐在外面等待。

    我曾经在电视里无数次见到过如此场面,但总以为那是别人家的事,压根就没有往自己身上想。今天终于实地感受到了,当妻子被推进了手术室,门一关,我就开始坐立不安,既焦躁难耐,又心乱如麻。我坐一会,站一会,走一会。就像一个丢了魂的人一样,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做什么。走廊里空荡荡的,除了来照顾我妻子的三个人——我、我儿子、我二舅的妻子,再没有别的人了。静,出奇地静。空气如凝固了一般,我感觉出一种逼仄,连呼吸都觉得困难。我们三个人安静地坐着,都没有说话,沉重的心情如大山一般压在身上,我们已经说不出话了。

    9点30分,门打开了,杨主任走了出来,把我父子俩叫了进去。当时我想,这么快啊,才半个小时,手术就做好了?杨主任把我们带进了他的监控室,荧屏上显示着一个看得见头颅中清晰的血管的画面。他指着画面中纵横交错的血管,跟我们进行了解释。于是,我们看见了一根血管中病变的部位——一个小小的动脉血管瘤,瘤中的血液正如喷泉一般使劲往上窜,似乎要冲破血管,看得我心惊肉跳,胆颤不已。杨主任说,这很危险,如果现在不止住,再迟一天的话很可能就会血管破裂;血管一破,神仙来都救不回了!现在处理还来得及,我们马上就做。你们先出去。

    于是,我们再次来到门外等候。手术室的门再一次被关上。门虽然关着,但我的牵挂关不住。我人在外面,心却始终在里面,我牵挂着妻子的安危:手术会顺利么?妻子会没事吧?红红,我的爱妻,你一定要挺住啊!



    1990年8月的一天傍晚,我的大表姐笑呵呵地带着我的两个表弟突然来到我家,我不知道是什么事。心里只是觉得奇怪,这么晚来做客?一交谈才知道,原来表姐是来跟我做媒的。

    听说要给我找对象,我一下子兴奋起来。从大学毕业至今,几年时间过去了,我依然是鸳鸯半对,光棍一条。在村里人眼里早已进入大龄青年队伍的我,女朋友一直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找女朋友成了我每年计划中的“工作重点”。记得我曾委托过大表姐,告诉她有合适的人就给我介绍。大表姐是个热心人,特别爱笑,性格爽直,说话高声大语。她很爽快地答应了,并把我的话记在了心里。经过物色,比对,她觉得有个同事很适合我。在与那女孩简单地交流了以后,那女孩表示愿意与我见面。于是,她火急火燎马不停蹄地从水泥厂赶到了我家,跋涉二十多公里,特意来跟我说这事。我在感谢的同时更多的是感动。表姐说,女孩子比我小两岁,高中毕业,自学了大学本科,已经拿到了毕业证书。她父亲也是水泥厂的,是个医生。她母亲特别贤惠,很温柔,是个标准的贤妻良母。她还有个伯父是一个单位的副局长。她家家教很好,本人也很上进。你要是同意,我就安排你们见面。

    我一听,有点失望,刚燃起的火苗就被浇熄了。人家条件这么好,哪会看上我哦。我家家徒四壁,债台高筑,穷困潦倒。两家一对比,不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么?人家知道了我这样的家境,不黄才怪呢。表姐说,那女孩子可不是那样的人,人家看重的是人品,家境好不好她并不关心。你老实稳重,朴实本分,又有才,有上进心。我觉得你们是很般配的一对。这样吧,你有没有照片?有就先挑几张好一点的给我,我带回去给她看看。于是,我从相册里寻了几张自以为还满意的照片,交给了表姐。表姐饭都没有吃,连夜返回去了,留都留不住。

    三天后,表姐搭信给我,说是安排了我们见一面。要我立即赶到博生路农业银行门口去,表姐会陪女孩在那里下车,我们有几分钟的见面时间。

    水泥厂的厂车到了,车上的人陆陆续续在下来。我的心砰砰直跳,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感旋绕在我的周遭,就如同在学校读书时参加某比赛就要上场时的那种感觉一样,连腿都在打着颤。表姐下来了,一个身材高挑、气质高雅脱俗的女孩跟在她的身边。我迎了上去,表姐作了简单介绍,我们就算见了面了;然后一起走了一段路。我本不善言辞,路上基本上没有说话,要不是表姐在身边,我都不知道如何消除这种尴尬。由于女孩还有事,几分钟后我们就告别了。

    女孩走后,表姐问我感觉如何,我说很好啊。我这边是没有问题,关键是人家的态度。表姐说,这个你不要担心,我会处理;只要你同意了,那边就我去说。

    后来表姐的反馈信息是,女孩同意与我交往。这样,我与妻子就开始了一段正式的接触。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我发现妻子完全不同于其他女孩,她个性鲜明,很有主见,遇事不慌,处理起来有条不紊,果断坚决,从不拖泥带水。跟同龄人比起来,显得成熟大度,老练机智。而且她很聪明,很善良,蕙质兰心,通情达理。她有悲悯思想,同情弱者,没有歧视心。我曾想,难道我上辈子拯救过宇宙,上天才特意派她来到我的身边的?要不然,我如此普通平庸之人哪能入其法眼,在芸芸众生里把我相中?缘分二字真是玄妙,苦心孤诣中,一无所得;而无心之时,却不期而至。也许我们上辈子缘分未尽吧,此生要再续前缘的。

    我相信缘分。

    很快我就被妻子的魅力所征服、所俘虏了,而且征服得很彻底,彻底到心甘情愿,无怨无悔。人的一生中有一知己本就是幸事,乐事,而这知己就是我的妻子,我怎不开心?怎不幸福?我曾经苦苦寻觅的幸福就这么翩然而至,悄然驾临,在我没有做好任何准备的时候突然给予我巨大的惊喜,我没有昏过去都是奇迹,很久都处于飘飘然的快慰之中。我该如何感谢我的表姐呢?一句“谢谢”是否太过简单、轻率?我唯有将其恩情记挂在心,唯有将艰苦的日子经营出甜蜜来,才对得起表姐的全力关心。

    1991年1月20日,农历庚午年腊月初五,我们在我的老家老溪村,在我那四处漏风的土屋里举行了结婚典礼,正式结为夫妻。婚礼很简单,我们都不喜欢排场。从此,妻子离开了温暖富裕的娘家,跟我过起了贫寒的苦难生活。



    妻子的适应能力远超我想象,从巅峰跌落到谷底的强烈落差搁别人身上也许等于要命,而妻子就像从一个房间进入到另一个房间,自自然然,平平静静,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心理落差。嫁到我家后,妻子扮演起了贤妻、孝媳与慈嫂的三重角色,没有一丝大小姐的气息。她从不颐指气使,与我的家人尤其是我的弟妹们相处融洽,就好像她一直就是我们家的一员,未显出任何的隔阂。其时已经临近年关,妻子利用她做女儿时学到的缝纫技能,为我的祖母和母亲每人做了一条新裤子,裤子虽然算不上多么完美,但却代表着她的一片诚心、真心和孝心,把我的祖母与母亲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而我的弟妹们照例在除夕那天吃团圆饭的时候每人领到一条大鸡腿,可以好好地享受这份美味;在妻子的眼里,他们还是小孩,我们做长兄长嫂的就应该肩负起家庭脊梁的重任来,给予家里每一个人以最温暖的关爱。

    自从有了妻子的精心打理和勤勉付出,我们的家渐渐从低谷走了出来,日子越过越滋润。我们家因为一些特殊的缘故,生活一直举步维艰,并欠下了大山一般的外债。祖父原先身体不好,在治病中花掉了不少钱;祖母曾遭雷击触电,也花去了不少钱;母亲的身体也不好,有一段时间长期吃药,也要很多钱;我们几兄妹读书,亦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父亲曾想贩点西瓜买,却不料遭人哄抢,不仅没有赚到钱,反而还赔进去一大笔;我读大学时,又欠了人家的高利贷……在得知我们家还有多年的老债后,妻子毅然拿出了自己曾经的积蓄帮我们把老债一一还清了。妻子认为,她已经是家庭中一员,家里的事就是她的事,家里的债她也有义务去承担,不管是什么时候的。她不喜欢欠债,不像一些人,欠到人家的钱就好像不要还似的,能赖多久就赖多久。妻子对于债务特别敏感,就算后来因为生活的暂时困难需要举债,她也一定会在最快时间把钱还给人家,一分钟都不拖欠。

    1991年10月27日,我们爱的结晶——我们的儿子降临人间。新成员的加入令我们贫寒的家增加了许多欢乐与希望。弟妹们对小宝宝充满爱怜,争相抱着。那些日子,是我们家自从父亲走后最快乐的时光,如同阴了数月之久的天空突然迎来了温暖的太阳,我们的家一下子亮堂了起来。后来,我们将儿子的名字取为揭亮,又名揭苏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从此,这轮太阳一直照在我们心里,我们的日子也不再寒冷。

    随着弟妹们的日渐长大,他们的婚事也一个接一个轮流过来了。1991年底,大妹出嫁;1997年底,弟弟成家;1998年底,二妹出嫁。2002年底,小妹出嫁。由于我父亲已经亡故,母亲后来也改嫁了。操持弟妹的婚事自然而然落在了我们头上。妻子认为不能让人家小瞧了我们,无论如何也要让弟妹们的婚事办得风风光光。当时,我们的薪资水平都不高,基本上没有什么积蓄,折子上那寒酸的数字连人家的零头都够不上。但为了弟妹们,妻子一分都不留,全部拿出来,尽全部能力去置办妹妹的嫁妆或给弟弟操办婚事。可以这么说吧,在弟妹们成家之前,我们没有完成任何的积蓄;就算存到一笔,也在他们的婚礼中全部开销出去了。作为一个嫂子,能做到这样的可以说寥寥无几。这种无私付出,令我感动,更令我弟妹们感动。她就像是一个天使,特意降临我家来帮助我们走出泥潭,走出低谷,走出沼泽地的。

    弟妹们相继成家后,我们才开始经营自己的小家。妻子依然精打细算,勤俭持家。因为那时妻子已经下岗多年,没有了固定工作,全家的支出就靠我那点微薄的工资。为了多赚点钱补贴家用,妻子有一段时间做起了包棉签的工作。这份工作工资之低,简直颠覆你的想象!一个月就算累死累活,也不过一百来元。但妻子没有嫌弃钱少,也没有嫌弃工作的辛苦,能有这点收入她已经心满意足。她认为,多一分有多一分的好处,有总比缺好。

    其实,我知道,如果妻子没有选择我,而是选择一个家境与之匹敌的人嫁了,日子绝对不会如此艰难。可是,她偏偏看上了我,选择与我共渡难关,选择与我携手走过此生。我除了好好爱她,呵护她,珍惜她,还能做什么呢?

    可是,如此坚强、温柔、贤惠、善解人意的妻子竟然得病了,而且一得就是极其严重的疾病!这让我如何受得了啊。要不是想到我是她最坚实的依靠,是她最大的希望,我怕要崩溃了吧。



    时间过得真慢,我从来都没有感觉过一秒钟都像一个世纪般的漫长。妻子在里面毫无消息,我在外面如坐针毡。指针慢悠悠地移动,一点也不体谅我焦急的心情。10点没有消息,11点没有消息,12点没有消息,13点没有消息,14点还是没有消息!吃饭时间早已过了,我却没有半点饥饿的感觉,没有一点想吃饭的意识。我此时唯一的念头是,手术尽快结束,妻子平安无事。

    14时30分,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护士走了出来,通知我们进去,准备把妻子抬到病床上,推回病房去。杨主任再一次把我们叫进监控室,去看看手术后的造影情况。我发现,手术后,血管瘤中已经装上了支架,堵住了往里流动的血液,“喷泉”消失了,血液流动恢复正常。杨主任说,手术很成功!

    谢天谢地!我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这场与死神抗争的较量以我们的胜利而结束,我对杨主任和他的助手们表示万分感谢。

    随后,我们进到了手术室。妻子躺在手术台上,如睡着了一般。我们与护士们一起把妻子小心地挪到病床上。由于麻药的作用,手术后的妻子一直处于混混沌沌中,需要儿子在旁边一声声地呼唤,以使其保持一定程度的意识。看到妻子的这般模样,我的心又一次压抑得紧,好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抓着似的。在推回病房的途中,儿子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妈妈”,妻子每一次都会缓缓地微睁一下眼睛,然后又缓缓闭上。我的鼻子突然被什么堵着似的,一滴泪珠不争气地从眼角悄然滑落。我不是个很坚强的人,尤其是在这个时候。但我没有掏出纸巾,而是任由其一滴又一滴模糊着我的双眼。

    18日左右,妻子恢复了大部分意识,能进行正常的聊天了。我们告诉了她一些清醒之前的事,她表示概不记得了。对于如何来赣州的全然不知,她还以为是在家乡宁都呢。

    22日是赣州出院的日子,中午打完针,我们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到宁都中医院继续稳定治疗,直到25日出院。

    从4月9日开始,一直到25日,半个多月的时间我们都在医院度过,妻子如到鬼门关走了一遭,终于逢凶化吉,转危为安。

    这次妻子住院,让我扎实体验了一把“一掷万金”的生活。一到赣州我就交了五千元进去,原以为可以挺很久的,结果第二天就催我交钱,而且要求交两万!这远远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我是个后知后觉的人,都到这时候了,我还以为是小感冒一般的疾病,认为几千元就可以解决。实际上,两万也挺不了几天,过两天又得交。好在我的几个舅子早有预案,几万元钱已经打进了我的卡里。手术那天,一次就被要求交了九万进去。因为钱不够,我还打电话叫我在赣州工作的建明表弟送来两万,以解燃眉之急。表姐建芳、表弟建勤、荣生纷纷表示,如果需要用钱,请电话告知他们,他们一定会及时打钱过来。暖心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如冬日暖阳,烘焙着我的心。这些家人在关键时刻表现出的温暖举动,足以支撑我已经疲惫的意志,令我打起精神,继续顽强地走下去。

    金钱在这时候最显无力,与生命比起来,金钱简直不堪一击!十几万元在十来天中一飞而逝,但产生的价值却无与伦比。人在,生活才有意义;人没了,有再多的钱都是废纸一张!我已经失去了祖父、父亲、祖母等亲人,我实在害怕妻子也离开我,能把妻子抢救回来,是我人生中最有意义的一件事。既然我们前世有约,今生有缘,我就要陪她一直走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现在,妻子的身体虽然无法完全恢复到病前的状态,但这已经够了,我们并不奢求生活给予我们太多,珍惜余下的日子,把后半生经营好,就是对自己最大的犒赏,是对生活最大的回馈。



    有人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一次牵手。我与妻子能在茫茫人海中相遇,在生活中相知,在点滴中相爱,在平凡中相守,莫非在冥冥之中早已前世注定?为什么我们仅看一眼,就足以缘定今生,牵手一世?

    缘分是个奇妙的东西。遇上之前,任你百般搜索,千般寻觅,均难见影踪;遇上之后,便一见倾心,有触电滋味,会心醉神迷。妻子并无倾国之姿倾城之色,却自有一种迷人的魅力。这种来自心灵深处的高贵气质,会在蒙满尘埃的世俗中脱颖而出,并散发出独特的光芒。正是这种与众不同的人格魅力把我征服的,于是我果断认定她就是我今生苦苦追寻的意中人。

    事实证明,我的眼光都没有欺骗我。妻子非常优秀,而且她的优秀,非一般词语能够形容。那种由内而外的智慧所爆发的光芒,就算放在漆黑的夜空依然璀璨夺目;其欲遮而不得的熠熠才华,会透过生活的任何一个缝隙调皮地钻出来。她的聪明智慧几乎与生俱来,有两件轶事足以支撑我所言非虚。岳父在新田工作时,妻子正年幼,三四岁的孩子心智尚不发达,无法以成年人思维来衡量。但妻子却能让全村人刮目相看,一是妻子被岳母派去向隔壁邻居四祥婆婆借升(一种量米的竹器)。人家想逗她一下,说,我们家没有量米的升,只有量豆子的升。妻子马上回答,量豆子的也可以。反应之迅速,出乎人之意料。因为要完成米与豆子之间的转换,在孩童的思维里有点难度,而妻子却能准确做出判断:既然能量豆子,就一定可以量米。第二件事是岳母抱着年幼的妻子出去逛,有一人拿李子给妻子吃,先拿了一个,妻子一手接过,又拿一个,妻子另一手接过。待两手都抓着李子时,那人给出了第三个,大概是想,看看你怎么办。你只有两只手,第三个李子怎么拿呢?这时,妻子将其中一个李子塞到了嘴巴里,空出了一只手接过了第三个李子,令那人惊讶到嘴巴都合不拢。从此,妻子的故事便在新田村传开了。

    在学校读书时,她就因能力出众,表现很突出,多次被老师看重选做班长或课代表,或代表班级去参加各种比赛。参加工作后,妻子凭借其在少年时代打下的这些基础,一路高歌猛进,“攻城略地”。在宁都县水泥厂工作期间,她仅花数年时间,便从一线车间进入到控制室工作。因她为人诚实可靠,忠于职守,后被厂部看重,选入重要的财务部门担任出纳。水泥厂自办分厂——丰发果品厂时,妻子作为第一批骨干调至该厂工作,并进入到领导核心。后来因国内形势而下岗分流,她在宝华山水泥厂重新就业,再一次从基础车间干起,不久,经过自己的努力,进入到化验室工作。后凭借其出色的业务能力和过硬的技术素养,又被领导看重,委以重任,担任部门主管。可以说,在妻子所经历的工作岗位中,无一不是做到了最优秀。

    妻子能在各个单位上出类拔萃,成为业务骨干,与其超强的自学能力有莫大关系。高考时,她凭当时的成绩,本可以考一个还好的大学。怎奈造化弄人,高考期间她外婆患病了,为了照顾外婆,妻子高考迟到了,没能进入考场参加考试,结果与大学无缘。为了圆心中的大学梦,妻子后来参加了自学考试,并顺利取得了大学本科文凭。在宁都县水泥厂工作时,她从未接触过财务工作,但从零开始,硬是在短期内狂补财务知识,并以最快速度考取了会计员证,比一些已经从事过财务工作的人考得还要快,因为有些人考了几次都没有通过,而妻子则一次性通过。她从未接触过化验室的工作,但在宝华山水泥厂工作期间,她再一次从零开始,虚心学习,不懂就问,仔细琢磨,逐步探索,终于掌握了化验室的全套操作技能,且成为业务上的绝对骨干。

    在业务上,我亦不逊于妻。在这里,我可以不厌其烦地如此表述:在学校组织的几次教学比赛中,我均取得了不俗战绩;参加县里的教学比赛,我亦斩获大奖;在县教育工会组织的几次朗诵、演讲比赛中,同样获得佳绩;我是学校、县级、市级、省级的骨干教师,学校的教研组长,学科带头人;从参加工作至今我一直承担重点班的教学任务;在写作上,我也收获不小,在省市县各级报刊已发表各类作品百余篇;正式出版了散文专集《宁都,恋你千年》;在本县组织的各类征文比赛中,我几乎每次都拿回大奖,荣誉证书堆积如山;是赣州市作家协会会员,宁都县作家协会秘书长。

    在生活的跑道上,我们夫妻俩一直比翼齐飞,相互促进,齐头并行。不管有多大的困难,我们必携手共克,踩着坎坷一路向前。



    夫妻之道,并不复杂,而在于经营,在日常生活中能互相信任,互相支持,互相鼓励;能容平时之所不能忍。生活并非剧本,无法预知的未来包含了太多的挑战,若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在发生一些不如意时易心浮气躁,失去耐心;两颗心的距离便会越拉越长。两个互不相识之人,在各自的原生家庭已经形成了相对固定的生活习惯和思维模式,突然结合在一起,磕磕绊绊在所难免,小矛小盾亦会时有发生,若针尖对麦芒,寸土不让,久而久之,必生大怨。若懂得各自后退一步,给对方留出空间,不把对方逼至墙角,矛盾自可冰释。有人之所以由相爱到相恨到分道扬镳甚至老死不相往来,盖因不懂退让之故也。在一些媒体的报道中,我们常耳闻一些名人的婚变消息,我们在惊讶与慨叹的同时,更多的是惋惜。他们本可以按照当初各自许下的诺言去生活,甚至恩爱一生。怎料太过华丽的爱情终究敌不过时间的绞杀,容易被一些不起眼的小事杀得丢盔弃甲,缴械投降。好好的一段婚姻被剪得千疮百孔,惨不忍睹。想想有人曾经秀过那么多的恩爱,竟然都成了肥皂泡,一捅即破,实在令人唏嘘。如果彼此多一些宽容,多一点理解,多一分尊重,何至于裂变到走上分手之路,成为世人茶余饭后街谈巷议的话题。

    我深爱着自己的妻子,从认定她就是我今生必须守护的人那天开始,我就从内心许下诺言,无论今后是坦途抑或坎坷,我必不离不弃,与她相守到老。我知道妻子性子直,脾气急,我就多让着她,一切的数落我从不往心里去。妻子发脾气至多是几分钟的事,暴风骤雨般横扫一阵后很快便风平浪静。我知道,她所有的出发点都是为了这个家。我们刚结婚时,我家还欠着一屁股的外债,妻子了解后,毅然拿出了自己多年的积蓄,把那些外债一一还清了。在她的意识里,她已经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无需分你的我的。过年之前,她发现我的祖母和我的母亲穿的裤子破旧,就马上到城里剪回新布,利用做女儿时学到的缝纫技术给她们每人做了一条新裤子。除夕之夜,吃团圆饭的时候,我的弟妹们照例每人分到一根大鸡腿,把那份传统的快乐保持了下来,直到弟妹们相继成家。

    妻子自从嫁给我后,一直过着艰苦的生活,资金紧张,她就一分钱掰做两分花,从来没有给自己奢侈过。这种品质维持至今,你很难在她身上找到任何稍微值钱的东西,就好像她是名牌的天然绝缘体。但是,如果我的亲戚谁需要帮助,她则比谁都慷慨,哪怕自己少用或不用,她一定要先救济或帮助他人,包括我的几个弟妹。

    大妹出嫁那年,我儿子刚刚出生。家里的开销突然大增,但为了给大妹筹备嫁妆,妻子毅然决定,把全部积蓄都拿出来,给妹妹置办嫁妆用。所以,大妹出嫁那天,我们虽然算不上有多么排场,但也不至于太过寒酸。妻子俨然我们家的主心骨,撑起了我们一家精神的天空。有妻子在,就有家的尊严在。当我的弟弟、二妹、小妹成家的时候,一个个全都风风光光地潇洒了一遍。

    我舅舅没有房子住,自从结婚以后一直租住在别人家。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令他十分苦恼,却又无可奈何,因为家穷,没钱做新房子。妻子知道后,决定帮助他,把新房子做起来。她利用在水泥厂工作的便利,自己垫钱给舅舅拉去了水泥,“逼”舅舅动手去做房子。舅舅在这种情况下把新房子做起来了,当他搬进到新房子后,享受到了住在自己家的温暖,而不必再受别人的冷眼,他对我妻子的“逼迫”表示了万分感谢。很多年后他都还在念叨这件事,说如果不是我妻子“逼”他,他可能一辈子都做不起房子。这话虽然有点夸张,但他要做起房子来会特别艰难是真的。



    有一年一个不常联系的朋友——我的老同学突然造访我家,说是好久不见,特意来看看我,还拎了一袋苹果来。看到我,特别亲切的样子,握着我的手好半天都不放,令我非常感动。他先是回顾了我们曾经的友谊,过去的点点滴滴他竟然记得一清二楚,有些事我都几乎忘却了,比如我帮他打过饭,陪他到学校前面的一条小溪里抓过鱼,下了晚自习一起去看露天电影等。聊着聊着便转到他自己这些年在外面的情况,他说这几年在外面打拼,很辛苦,但也赚了点钱。如今年纪越来越大,精力上比不上从前了,不想在外面奔波了,想回家来找点事做。我问他,你打算做什么呢?他说,他观察生猪市场会很有前途,准备弄块地建个养猪场。这时,他把凳子往前拉了拉,凑到我跟前,很兴奋地说,养猪不会亏本,我先不搞那么大的规模,一步一步来,等赚了钱再扩大规模,逐步增加投资,按目前的形势发展下去,应该会很有钱赚。妻子当时在家,也在一旁听我们聊天。当我的朋友聊到养猪的话题时,她插了一句话,如果养猪真的能这么赚钱,能不能带揭国生一起去。我们可以以入股的形式参与投资。我一听,挺纳闷的,心想,我又不懂做生意,我投那资干嘛?再说,我也没有时间去猪场啊。那朋友听了妻子的话后,惊愕了一下,看了看她,然后说,我也不弄那么大规模,你们先不要急于进来,等我赚了钱再说吧。我们又聊了一会,天有点晚了,我们就留他在我们家吃晚饭。朋友说,有人已经约了他,他得赶到那边去。于是跟我告了别,我叫他有空常来家里坐坐,他说了句“会的”便消失在夜幕中了。

    朋友走后,妻子问我,你们是高中时候的同学么?说实话,我也不大记得了,我这人向来不会记人。就回答她说,可能是吧。妻子又问,你们以前关系好么?我说,一般般,多聊过几次天吧。妻子说,我觉得他不大靠谱;你知不知道,他这次来是准备跟你借钱的。我说,不会吧,他没有提借钱的事啊。妻子说,那是我堵住了他的嘴,他不好意思提了。

    不久,我碰到另一个同学,他一见我就问,某某某有没有到找你借钱?他跟好多同学借钱了,说是要做什么投资。我就说,坐是来我家坐了,但没有跟我借钱。同学说,我是没有借给他哦,他这人里里撸撸(宁都话,喜欢骗人、不靠谱的意思),欠了南山北债(很多债)。借钱给他多半是肉包子打狗,哪要得回来哦。你没有借钱给他就好,要不然肯定是没有还的。

    回到家我就问妻子,你怎么知道那天我的同学是来跟我借钱的?妻子笑了笑说,就你那么迟钝,你没有见他说的那么天花乱坠啊,就好像地上有钱捡似的。他明明是挖好了坑等你去跳,我不出来阻挡他一下,他要是开了口,你借不借?我知道你的脾气,你肯定抹不开脸,多多少少一定会借一点。要是靠谱的人你要借就借,我不会说什么,问题是他一点也不靠谱啊。我还是不明白,就说,他本来准备跟我借钱,怎么又没有开口呢?妻子回答道,既然他说养猪能赚钱,我就跟他合伙啊,我们入股,跟他一起做生意。他要是同意,做一下也未尝不可;他如果不同意,还好意思提借钱的事?

    原来如此。妻子真是心细如发啊。

    于是,我想到有一年去厦门旅游时,被导游带进一家珠宝店,被人家忽悠买回一些假首饰的事。当时我还想我捡大便宜了,花一点点钱,买到那么多好东西,有白金项链、白金戒指以及雕刻了生肖形状的玉石。哪知道一出店门就被同去旅游的朋友告知,那是假的,旅游区最多这样的事。我一下子心凉了半截,本想给妻子一份惊喜的,哪想到好心却办了坏事。我真是笨到家了。妻子知道这个事后,竟然一点都没有责怪我的意思,她反而安慰我,说,这毕竟是你的心意,东西真不真是次要的,但你的心是真的,这就够了。我也不是喜欢显摆的人,就算是真的我也不会戴出去。你有这份心我已经很高兴了。



    妻子明白我的长处,知晓我的不足。我嘴笨,不善言辞,不懂得察言观色,她认为我做老师还是蛮合适的。我曾经想跟风去考试,脱离教育岗位,妻子跟我说,你就做你的老师吧,别的行业都不适合你。我自己仔细想想,妻子的话不无道理,也就打消了跳槽的念头。上世纪九十年代突然兴起了一股南下打工的热潮,我也曾心动过,甚至与沿海的一家私立贵族学校联系过,人家看过我的简历后,直接打电话叫我去面试,就要动身的前一天,妻子跟我说,你真的要去?那边一定会要你?人家只是叫你去面试,如果你面试没有通过,那边不要你,你还能回得来么?当然,你实在要去,我也不拦你。你自己想清楚来就是。我经过一夜的反复思考,终于战胜了内心曾经蠢蠢欲动的愿望,取消了去面试的决定。从此也就安心在家扎营了。

    我喜欢写作,妻子非常鼓励。她说,写作最起码是一种高雅的爱好,比一些人去打麻将浪费时间强多了。妻子是我文章的第一位读者,同时也是一位批评者。她会根据她的理解来跟我讨论作品的好坏,会提出哪里需要修改。她总是用挑剔的眼光来看我的作品,极少表扬之语。其实,我知道,她是在尽她的能力来帮我提高写作的水平,不愿看到我故步自封,裹足不前。更不愿看到我取得一点成绩就沾沾自喜,就算我的作品获了奖,她依然要挑出一根刺来。我在写作上能一直走下来,就是有妻子在我的背后一直坚定地支持着,温暖地鼓励着。没有妻子的支持,我不可能走到今天。

    其实,两个人相处一久,各自的菱角会在不知不觉间被磨平,两颗心的距离会渐渐走近,逐渐融为一体,最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二十多年的路程走下来,我们都长成了对方的灵魂,会时时牵挂对方,喜欢为对方着想。

    感谢妻子,你的存在让我的人生有了意义。我再次许下诺言:此生,我们一起走过;来生,我们再续前缘。


    揭国生,江西宁都人,中学高级教师,赣州市作家协会会员,宁都县作家协会秘书长,中乡美平台现代诗评审组组长。爱文学,爱山水,爱音乐,爱交友。作品散发于省市级各类报刊,出版散文集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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