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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作家王亚平长篇小说《双合莲传奇》出版
    • 作者:王亚平 更新时间:2009-12-21 02:02:05 来源:东方文学网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2967
    [导读]有了,那我们就做一把介于京胡与二胡之间的胡琴不就……
    第一章  崇阳有本双合莲  柳林铁匠瑞兆编
     
    第一节  格言教子
     
    杨林畈陈家。远山迭翠,巍巍的鸡鸣山主峰在西边的天际屹立,直插云端;余峦似群羊滚滚而来,构成了陈家屋堂枕西向东的山屏嶂,使房舍鳞次栉比一字排开,一幢接一幢地座北朝南,青砖灰瓦,显示着陈家屋堂的生机;再衬上屋宇后的松柏映绿,以及牛的哞叫声、狗吠声,使那种自然的生机又加上了一些活力;蜿蜒而过的溪圳,把杨林畈陈家这种农家风味向远方绵绵地传去。
    这里居住着三十多户陈氏宗族的后裔。在最中间的陈氏宗祠的东边住着陈元品的一家。陈元品四十多岁,一位穿着长衫的农夫。他正在闭着双目,仰着头,品味着儿子陈瑞兆正在背诵着的本朝金兰生编述的《格言联璧》。
    “古今来许多世家,无非积德;天地间第一人品,还是读书。读书即未成名,究竟人高品雅;修德不期获报,自然梦稳心安。……”
    “可也,可也!”背诵被打断,儿子眨巴着眼睛望着坐在竹靠椅上的父亲,“背那段‘十五以’……”
    “以心为本根,以伦理为帧干,以学问为灾畲,以文章为花萼,以事业为结实,以书史为园林,以歌咏为鼓吹,以义理为膏梁,以著述为文绣,以诵读的耕耘,以记问为居积,以前言往师为师友,以忠信笃敬为修持,以作善降祥为受用,以乐天命知命为依归。”
    瑞兆背诵完,以期望的目光望着父亲,那眼神是期望着父亲的嘉勉。
    “儿哇!”陈品元走过来手抚着儿子的脑袋,“儿哇,这‘十五个以’,那一个都够你修身做人一辈子受用!”
    瑞兆点点头。
    “夫君!”这时,从屋里传来了陈品元妻之呼喊声,招走了他。
    瑞兆伸了下舌头,做了个鬼脸,朝不远一处的竹林子跑去了。在那里有他的伙伴在等着。他的朋友正着用竹板做着“莲花落”。所谓“莲花落”是截下两片四到五寸长的竹板,每片一头各钻二个圆孔,用一段绳子把两片连结起来,一只手握着一片,将两片竹块打着“叭叭”响。
    一会儿,小伙伴每人右手都有一副“莲花落”。他们挥动右手,打着“莲花落”唱了起来。
    “莲花落,九支鞭,去年过年到今年。往年古怪少,今年古怪鲜。东乡出了五头鼠,西乡水牯是马面。南乡公鸡下了蛋,北乡母鸡报时间。造孽衙役变成猪,被人杀着过了年。……”
    “罢,罢!”欢乐的小伙伴们望着惊叹不止的陈元品。
    “孽障,孽障!”陈元品怒斥着儿子,“汝不学好,为何学这些俚语俗调,不堪入耳,不堪入耳!”边说着边摇头。
    “元品学长!”喊声惊住了陈元品。他转身一看,双手一拱,“啊,志堂学弟,久违了!”
    “好,好!学长别来无恙!”
    “彼此,彼此!”陈元品打量眼前这位消瘦的中年人,只见他穿一件深蓝色单士林马褂,头戴一顶黑锦缎瓜皮帽,一副豁达不羁的神采。
    “兄长!”来人号志堂,他指着胆怯怯的陈瑞兆,说:“这就是令公子?”
    陈元品点点头。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志堂指着陈瑞兆,“令郎聪慧乖巧,将来必定出人头地,光耀门楣!”
    “哎,就是不成正果!”陈元品数落着儿子,“我每日教他一则金兰生的《格言联璧》,这厮记是记得住,就是心不在焉!相反,对那些粗俗的村歌野调却非常热衷!这不,刚才还跟一群野崽唱那些叫花子乞食时的‘莲花落’。志堂学弟,你说怎不令我担忧!”
    “兄长,你这是杞人忧天。令郎唱的那段‘莲花落’,不止在贵保流行,下隽十一里四十八保都在唱呀!一鼠五头,五面水牯,雌鸡司晨,这些早有传闻。世道变了,世道变坏了,这才古怪多哇!”
    “莫谈国事,莫谈国事!”陈元品转向屋内喊道:“夫人,来贵客啦,香茗伺候!”
    “啊!”应声,陈夫人手端菜盘,上置二盖碗热茶,盈盈走来,将茶放在二人座位中间的一个小茶几上,做了一个“请用”手势,便退回去了。
    “志堂学弟,请用茶,这是雨前毛峰,请品尝!”
    志堂端起盖碗,呷了一小口,“好茶,好茶,一股清香穿肠过!”继而道,“元品学长,时光荏苒,一转眼你我二人负笈金城山谷书院,不觉已二十载了。”
    “世道沧桑,二十年风尘,人海浮沉,功名利禄付东流。想当年,风华正茂,负笈金城,名师治学,桃李甲荆楚!物是人非,当年的山长,乃南堂公式烈恩师,其治学严谨,谆谆教悔,犹在耳际呀!想当年,志堂学弟高中道光辛巳科第七名举人,文采甲天下,轰动金城山麓。哎,可叹我陈元品名落孙山,至今仍是童生身份。因此,学兄愚拙,惟一只望犬子瑞兆学有成就,学兄未竟之业就由他来完成!”
    “兄,何悲之有?弟不也是功名被革吗?不也落魄世尘,过的日子尚不如兄这么悠然自乐!”
    “不怕志堂弟见笑。由于我有负先父,十年寒窗,功名未成;而今己成一个穿长衫的农夫。哎,连农夫也不如,十年读书,读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啦。一个富足的家底,坐吃山空,已到捉襟见肘了。”
    “夫君,怎么对廷煜老弟说这些?”夫人从屋里出来,黄廷煜看到她说罢这话,两眼眶内竟然泪珠莹晶;无限辛酸溢于两眼,引发他无尽的感慨。
    “嫂嫂,元品兄忧胸烦闷,说说不妨!廷煜与兄长本是天涯沦落人,相说又何妨!”
    “啊!叔叔就是鼎鼎有名的黄廷煜哇!”瑞兆说着就直奔黄廷煜身边,央求着,“叔叔,给我讲个‘黄廷煜的故事’吧!”
    “黄廷煜的故事,你都听了那些,说给我听听吧!”
    “我听过‘告状争塘’、‘巧对主修’、‘两败李豹’、‘奸商受罚’、‘扯旗过江’……”
    “但是,我得有一个条件:先得考考你?”
    “行,叔叔就考吧!”陈瑞兆胸有成竹地说。
    “就考你对对子。我先出一上联‘鸟在天空飞’请对吧,贤侄!”
    “鱼于水里游。”陈瑞兆不假思索地对上了。
    “黄莺鸣翠柳;”
    “紫燕剪春风。”
    “春自寒梅唤起;”
    “香由乳燕衔来。”
    “学海天涯勤可渡;”
    “书山万仞志能攀。”
    “哈哈,聪慧!真乃神童也!”
    “志堂学弟,不要夸了,再夸,他就会得意忘形,忘乎所以!”陈元品高兴得满脸堆笑,因为儿子今天给他争了光。
    “好,我就给你讲个‘蛇山葬坟’吧!”黄廷煜接着就讲开了:
    “话说湖北武昌府周制台,其母归天,欲葬蛇山,人们大为愤慨。蛇山为皇室风水宝地,若为常人所葬,武汉三镇必沦为火海,造成巨大灾难。可人们敢怒不敢言,怕引火上身殃及全家,故暗地募集金银,征求谋士加以制止,则酬以重赏。时廷煜正在武昌,非为金银所诱,实则为民排忧;闻讯之下,不假踌躇,欣然受命。想出一策,买来三丈六尺白布,书曰:‘制台死了娘,要葬蛇山上;蛇山本是天子地,制台起了篡朝意。’使之高高展示在蛇山上空。出殡这天,制台抬头望去,有如一声霹雳迎头轰来,旋即喝令殡仪队伍迅速后撤,将其母改葬他地。”
    “讲得好,讲得好!”陈瑞兆拍掌欢快地雀跃着,接着又问,“廷煜叔叔,当时您就不害怕吗?”
    “不怕,不怕!”黄廷煜摇摇头,“心系百姓安危,谈何个人风险!只是事后细想起来,也有一些后怕呀!”
    “哈哈!”陈瑞兆活蹦活跳地对母亲说:“妈,儿子长大了也要做一个像廷煜叔叔那样有胆有识的人!”
    第二节  画琴学琴
    又是一个秋天,杨林畈正忙着收获。田畈里割谷的,挑谷的,打谷的,一副繁忙的景象;偶尔也传来农夫们的“喔嚯”声,“喔……嚯!”“喔……嚯嚯!”;尤其是农夫手握稻捆,在方桶里打谷的沉闷声,更是此起彼伏,构成一幅有声有色的农村丰庆图。
    在这幅热闹的景象中,惟有陈家屋堂的陈元品家一片沉寂。因为他家无人种田,祖上留下的二石多田,全租给佃户,每年靠收租谷过日子。这时,陈元品正站在门口,喊着:“润四,润四儿!”无人回应,夫人赶忙出来说道:“夫君,不要性急,兴许润四儿……”
    “父亲,母亲!”陈瑞兆气喘喘地从一个小竹林跑了过来,“孩儿,在竹林子里背书呢!那儿空气新鲜!”
    这时的陈瑞兆已是个半大小子了。他已年届十二了。“父亲,您昨天布置的功课我已会背……”
    “会讲吗?”
    陈瑞兆点点头。
    “那你先背后讲吧!”
    “孟子在《告子篇》中说: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舍鱼而取熊掌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舍生而取义者也。”
    儿子望着父亲。
    “讲讲吧!”
    “生存的欲望,这是人生最大的最根本的欲望;没有生命,人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可是,孟子告诫人们,生存的欲望与道义相比,还是次要的;如果二者不能同时拥有时,应当舍弃生命而选择道义;生为人生大欲,更不能舍义而偷生;死为人所恶,便不能背义而避患。孟子把义推到至高无上的地位,倡导了一种舍生取义的崇高精神,我国历史上确实涌现了无数为了国家和民族利益舍生取义的仁人志士,如岳飞、文天祥等等先贤。”
    陈元品颔首微笑着,仿佛是在欣赏着儿子的回答。
    “夫君,我儿长大了,我儿懂事了!”陈夫人走过去抚摸着陈瑞兆,“我儿十二岁了,我儿十二就这么行啦!”
    “夫人!”陈元品接着说:“玉不琢不成器,人不教不知义,我儿还得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呀!”说着走过去,试图亲呢一下儿子,然而陈瑞兆连忙往后退缩着。
    “什么?”陈元品一愣,“儿呀,你在回避为父!”说罢,就往前赶去。
    “咚!”陈瑞兆退着摔了一跤。父母二人赶忙过去将他扶起,母亲用手拍打着儿子身上的尘土,父亲指着儿子右手拿着的原来是一张图纸,“这是什么?”赶忙一把夺过去。陈元品展开图纸,见这张对开的黄草纸上竟画着一把古琴。
    “儿呀!你画琴……”父母不约而同地。
    “学琴!”
    “妙也!何也?你竟然画琴学琴?”陈元品睁大双眼,疑惑地问道。
    “对,对!儿画琴学琴。”
    “妙哉,奇哉!岂不应了那句成:语画饼充饥?”
    “父亲,母亲!”陈瑞兆诚恳地说,“儿子就是画琴学琴,画琴弹琴!”
    “真乃痴人说梦!”陈品元摇摇头。
    “夫君,你就让润四儿细说端详吧!”陈夫人对丈夫说,“就让我儿讲讲其所以然吧!”
    “行,行!真乃闻所未闻!”转而问儿子说,“儿呀!为父虽然学业不长进,然而操琴可是下隽之冠呀!为父六岁学琴,一生痴迷于琴,从未见过听过画琴学琴、无琴自通的呀!今朝倒让我儿给开了眼见!好吧,为父静候……”
    只见陈瑞兆进屋搬来一条长案子,把所画琴之图纸摊平在案子上,闭耳凝思片刻,便欲对着画上的琴弦弹拔起来。
    “等等,你先报曲名!”陈元品说。
    “苏武牧羊!”
    只见他挥开手指,左右开弓,弹、挑、拨、揉,指法娴熟。接着就唱起来了:
    “六五六工尺,五六上工尺,
    六工尺上工尺,四上乙四火,
    五六上工尺工,六尺工六上,
    六尺工六上,六五上五六,
    六五上上五上五,六工六五一六。”
    陈元品竟然和着儿子的“工尺谱”而轻声地哼唱起来。陈夫人惊异地望着他父子俩入迷入痴的神态。
    陈瑞兆停止了弹唱,父亲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儿呀!你真让为父开了眼界。虽然你对着所画之琴弹奏,但指法熟练,指指到位,虽是无声却有声!”
    “指指都在儿的心弦扣响,声声都在儿的心灵共鸣!”
    “我儿呀!虽然为父不让你学琴,你却偷偷地学到这个地步,为父有愧呀!我儿竟然与为父一样爱琴、痴琴到如此境界,画琴学琴,哈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哈哈,再演奏一曲给为父听听……”
    “好,儿子就再弹唱一曲《紫竹调》吧!”
    正欲动手,却被母亲制止,只听她对丈夫说:“夫君,还不带你的宝贝儿子去琴室演练吧!”
    “好!”说罢就携着儿子的手进了屋。
    陈瑞兆随着父母来到楼上的琴室。只见室内,上敬着琴祖俞伯牙的画像,案桌上还摆着四样供品及燃着香、烛。除此,室里摆着一把硕大的古琴,壁上还挂着两把琵琶。他是头一次进琴室,以前听琴都依在门外,听琴音,看父弹。
    他看见父亲走进琴室后,先是“口扑 通”一下跪在案桌前,“琴祖在上,请受弟子一拜。犬子瑞兆钟情古琴,画琴学琴,实为难得,请师祖准我收为弟子吧!”说着行了三跪三拜之大礼;拜完又拉着儿子行了跪拜大礼。
    拜完,陈元品对儿说:“润四儿,你已是我徒弟了,希望你承传琴艺,发扬光大!先还是弹那首《紫竹调》吧!”
    陈瑞兆瞑思片刻,舞动双手弹奏起来,接着唱了起来:
    “六工六,五五六,
    工五六工尺上尺,
    六工六,尺工尺,
    四尺上四尺,工六五五六,
    工六五工六,六工六,五五六,
    工尺上工尺,四上乙四火,工尺上工尺,
    四上乙四火。”
    手指下音韵流畅,陈瑞兆感到非常惬意,也非常自豪。
    “儿呀!”陈元品严肃地对儿子说,“古琴音乐是文人的音乐,‘士无故不彻琴瑟’,在我国古代,古琴被誉为圣人之器,列‘八音之首’,是文人传统修身养性的工具,熔铸着理想人格的追求。通过古琴教化子孙,审视天下万物,移情于琴,达到琴我一体的境地!”
    陈瑞兆似懂非懂地点着头。父亲接着说:“你画琴而弹,胸中有律,此时无琴实有琴,此时无声实有声,其实已是进入了琴我一体之境地呀!,”
    “父亲,儿子明白了!”
    “这就是我儿画琴能学琴,琴艺能自通的缘故吧!”接着又说:“琴艺曰十三象,曰雄、曰骤、曰急、曰亮、曰粲、曰奇、曰广、曰彻、曰清、曰淡、曰和、曰恬、曰慢。比如第十种‘淡’吧!淡是一种超乎现实,无意于人间名利之心,在琴上的体现应是曲调平缓疏间,在指法上,应无‘吟’少‘猱’,不用‘绰’。致‘淡’首要心静,白居易《船夜援琴》,诗写人心之静而致琴淡:‘鸟栖鱼不动,月照夜江深。身外都无事,舟中只有琴。七统为益友,两耳是知音,心静即声淡,其问无古今。’”
    “琴、诗、人融为一体,致达无极的境界,这才是琴呼,琴耶!”
    “夫君,既此,何不我夫妻俩给儿子演奏一曲吧!”
    “好,夫人取过琵琶,我操琴,就演奏一曲《阳春白雪》吧!”
    “行!”夫妇二人合奏起名曲《阳春白雪》,陈瑞兆耳、眼、心全用上,手、口也没闲着。他听到了音律中的十三象,他看到了轻揉、慢捻、轮指等手法。
    他俩合奏完,久久余音绕耳。
    “润四儿,这《阳春白雪》是千古名曲,‘阳春’取万物知春,和风荡涤之意;‘白雪’取懔然清洁,雪竹琳琅之意。《阳春白雪》来自《楚辞》中《宋玉答楚王问》,说有歌者起初唱‘下里巴人’,国中和者数千;当唱‘阳河薤露’时,国中和者数百;当唱‘阳春白雪’时,加上一些演奏技巧,国中和者不过二三人也。宋玉总结说,‘是其曲弥高,其和弥寡’,这就是‘曲高和寡’的来历呀!儿子呀,以后要学就学阳春白雪的器乐及曲调,千万不要涉猎那些粗俗俚歌野曲呀!”
    “父亲,那乐曲深奥,众人听不懂,岂不应验了那句俗语‘对牛弹琴’吗?这样的音律,全国仅有一二人听懂,还有什么生命吗?”陈瑞兆问。
    “润四儿呀!你所说不无道理,然而,我们出身书楣,列祖列宗世袭士族,学乐曲,非高雅勿学呀!”接着手指古琴泪水交加,“儿呀,这琴是我陈家传世之宝,是迁下隽始祖带来的,是宋太祖朱元璋奖给始祖的军功礼品。这张古琴曾用于作战,始祖曾像诸葛孔明一样,谈笑城垣,操琴《十面埋伏》,退兵百里呀!”
    “儿子明白,谨记父亲大人教诲!”
    第三节  学唱小曲
    杨林畈陈府门前,陈元品在门口焦急地喊着:“润四儿,润四儿!你死到那里去了。”东喊一阵,西叫一阵,仍不见儿子回应,有些冒火。夫人走出,劝慰着:“夫君,儿子比先前懂事多了,……”
    “夫人,你总是这么护着,辰时已经过了,早该检查昨天布置的功课啦!”
    陈夫人也左右顾盼着。忽听,从不远处传来一阵热闹的锣鼓哨呐声乐声。于是,便朝丈夫说,“走,夫君,润四儿可能在哪儿看热闹吧!”
    他二人相依相扶往那里走去。锣鼓声越来越大,唱和声渐渐由小及大入耳。
    “这小畜牲在看花鼓戏!”陈元品带气地说道。
    二人匆匆赶到。这是一个较大的屋堂,有百十户人家,再加上邻近三四个屋堂,足足有五六百人的样子,在半圆形地围着看戏,里三层外三层;前面的人都带着板凳坐着,中间一层的人是站着,最后一层的是站在长凳或方凳上看。叫好的,呲牙咧嘴的,摇头晃脑的,千神百态。台上一生一旦一丑在唱着,他们扭着腰肢,丢着眼神,边唱边做,逗得观众哈哈大笑。他夫妻二人看到这儿,感到有些头昏目眩,但仍绕着人墙寻找着自己的儿子;偶尔也有熟人与他俩打着招呼:“陈老爷,陈夫人!”但他俩仅是微微点头,淡淡一笑,算是回复那些问候。
    戏台上拉着一块红幅,只见自右至左写着岳阳府临湘县山花花鼓戏剧团;右边台柱上挂着一块戏牌,上写着《风筝记》的戏名。只听那丑角正唱着:
    “阳光三月正是春,桃红柳绿动人心。前朝历史都不唱,听唱一本《风筝记》。说与世人听分明。”
    “通城有位牛公子,要学风流浪漫人。他不在家读读书,专门出外散精神。放个风筝戏空中。”
    “谁知风筝把线断,一头扎进姐园中。连忙翻墙把园进,见个姣娥美十分。好比仙女到凡尘。”
    “淫乱之音,难以入耳。”陈元品忿忿地说。
    “夫君,不要生气,找到润四儿再说!”陈夫人劝解着丈夫。
    “看,那小畜牲在台上!”陈夫人顺着丈夫的手指望去,只见陈瑞兆正在台右边,一边和一位老者在说着什么,一边用毛笔在记着什么。陈元品气冲冲地往前冲着,陈夫人挽着他的手臂,“夫君,不要急,不用发脾气,润四儿不小了,要顾他面子,而且还要顾那位老者的影响!”
    他俩围着观戏的人圈转到了后台,陈元品一下甩开妻子挽着的手,冲上后台,大声吆喝着,“你这逆子,竟在这里听这些淫乱之音!写的什么?”说罢一把把儿子手中写的东西夺了过去。
    “父亲,孩儿是记的他们唱的曲谱!”陈瑞兆说。
    “嘿,竟然把这些靡靡之音记录下来,回去当‘四书’读呀!”说罢,只听“咔嚓”几声,把儿子记的乐谱撕成四十八块,往台上一抛,顿时,纷纷扬扬的白纸片在台上飞舞。
    顿时,演出乱了套,台上的角色不知出了什么事,台下的观众在吆喝着,“是那个王八在捣乱!”说着就跳上台三个膀粗个大的汉子直奔后台而来,陈夫人拉着儿子赶紧护着陈元品,挡着气势汹汹的来人。这时,只听台上的丑角唱道:
    “小姐父亲太不该,不该把公子的情书来撕烂。气得小姐哭成个泪人儿呀!吵着闹着要去鬼门关……”
    这即兴的表演很快使台上台下平静下来,三个壮汉又回到了台下,继续看着演出,依然是叫好声、口哨声不断。
    这时,保长走了过来,“陈老爷,我还是尊您一声老爷。俗话说的好,‘偷人的堂客,丢蛋的鸡,不怪别人怪自己’,明白吗?这场戏我是交了订金的,你搅了演出,你赔得起吗?”
    “是,是!保长阁下,我家夫君不好,扫了您的兴,奴家这厢给赔罪啦!”陈夫人只好赔礼道歉,保长才扬长离去。
    “都是你这逆子惹的是非!”陈元品把气发泄在儿子身上。
    “许师傅,对不起啦!那些曲谱我还记得,以后整理好,再给您送来!”说罢向山花班的许班主,鞠躬致谢。
    三人相互携扶着走下戏台。背后传来了一阵讪笑和嘘吁声。
    三人回到家。陈元品拉着儿子径直来到上堂屋的神案跟前,上面供着陈府的祖先。
    “跪下!”随着父亲的一声命令,陈瑞兆只好“口扑 通”一下跪在堂前。陈夫人扯了丈夫一下,“休得多言,请家法!”随即从神案上取下一支皮鞭。
    陈元品随即扬起皮鞭朝儿子没头没脑地抽起来。只听“叭,叭!”的皮鞭声夹杂着陈夫人的啜泣声。
    “都是你把儿子给惯的!‘子不教,父之过!’今天非要把这厮教好!”陈元品诉说着。
    陈瑞兆趴在地上,任父亲皮鞭抽,不哭泣、不求饶。
    “润四儿,你就向你父亲求饶吧!”陈夫人朝挨打的儿子劝说着。
    “不,儿子没有错,是父亲不对,跑去搅了乡亲们看戏的兴趣!”陈瑞兆顶撞着。
    “你这逆子,还敢顶嘴!”说着用力地挥舞着皮鞭,“老子打死你,打死你!”
    “母亲大人,救命啊,救命呀!”陈瑞兆这才感到皮鞭抽得背上火辣辣的痛,“妈呀,爸要打死儿呀!”
    陈夫人见丈夫打红了眼,便不顾一切奔过去抱住了丈夫握皮鞭的手。陈元品把手一甩,把夫人摔在地上。陈夫人便不顾一切地爬了过去护着儿子,“要打,老爷今天就打死奴家吧!”
    “唉!”陈元品把皮鞭往地上一丢,甩手走了。
    陈夫人扶起儿子,“痛吗?”
    儿子点点头,母子俩抱头大哭起来。
    陈元品请来了医生,在给儿子上药治疗。
    “夫君,看你把儿子打成这样的!”陈夫人责怪着丈夫。
    “夫人!”陈元品说,“这是他咎由自取,夫人尚不明白,我们的儿子将来是要做大事的,怎么让他跟那些游乡的戏子在一起。戏子是不入流的,死后也不能进祖坟,上谱谍的!”
    “不会吧!相信我们的儿子不会去当戏子。他只不过是喜爱音律,对那些曲调感兴趣。”陈夫人望着趴在床上的儿子,两眼珠泪涟涟。
    从此,陈瑞兆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一连七天,饭都是母亲陈夫人送的。
    第八天,陈夫人给儿子送早饭,推开房门一看,发现儿子不见了。她急匆匆地奔出来,一路狂喊着:“润四儿不见了,润四儿不见了!”她的喊叫引来了陈元品,二人重新返回儿子的歇房,仔细地打量着房里的一切。忽然,陈夫人从床上的枕头边拾起一张字条,陈元品赶忙接过,原来是陈瑞兆留下的,只见上面写道:
    母亲大人:
    敬禀者儿不肖,让父母操劳。儿现去找山花班许师傅,给他送儿记录的花鼓戏曲谱。不日回来,勿念!
                                             儿  瑞兆  跪拜
    看罢,夫妻二人呆坐在儿子的床上,不知所措。
    “润四儿,他还小呀,他身上没钱呀!”陈夫人摇着丈夫的肩膀说,“你说话呀!”
    “夫人,我儿机警聪明,不会有事的。而且这对他也是一种考验,一种锻炼!”
    第四节  立志改戏
    陈瑞兆一个人在田野中的小道上走着。他肩背一个小包,里面除了记的花鼓戏曲谱外,更主要的是他几天以来储存下的干粮,估计可以吃个二三天。原来,他在那七天的疗伤过程中,总是问母亲要吃籼米粉,陈夫人被缠得没法,便炒了一升籼米磨成粉,拌上糖给他当零食吃。陈瑞兆便把这些籼米粉存起来,当做路上吃的干粮。走饿了他就吃几口籼米粉,再喝上几口泉水,也就有精神了。
    为了怕迷路,他带上毛笔和墨,就一路问山花班下一站演出的石城湾的走法、路程。他离家门没多久,先后询问三位路人,便得出了一个路程表,那就是“陈家→吴家排→新屋胡家→桥石门→龙凤口→阴家→石城湾”,平均每站二至三里,也就是从陈家到石城湾不到二十里路程,按每个时辰十里计算,二个时辰,最多不到二个半时辰就能见到许师傅了。
    他走到新屋胡家时,看到一位老娭毑,头鬓洁白,挎着一个篮子,肩上还背着一个小包袱,一双小脚,步履蹒跚,非常吃力,就走上前去喊道:“老祖母,您到那里去,看您吃力的样子,我帮你拿件东西吧!”
    “嗬!好个乖伢仔!”她慈祥地望着他,“到么地方去?”
    “去石城湾舅父家!”他说罢就去接老娭毑左臂弯的篮子。
    “好,给你,给你!真是个有家教的乖伢仔!”老娭毑满脸堆笑地把篮子递给了他。
    陈瑞兆一看,篮子里盛着二只母鸡和三十几个煮熟了的红鸡蛋,便问:“老祖母,是去看月母的吧!”
    “对,对!我女儿生了个胖男伢仔,今天是三朝汤饼大会。不远,就在肥田港畔的龙凤口!”
    “好,好!恭贺老祖母做了外婆啦!”
    “同喜,同喜!乖孙仔,等下到了桥石门进屋去喝口茶,吃个喜蛋!”
    “好,好!谢过老祖母!”
    果然,日头当顶时,他俩到了桥石门。老娭毑连拉带拖地把陈瑞兆弄进一家贴着“汤饼大会”横额的院子里,硬是剥了二个红蛋,下了一碗汤面给他吃了,这才让他接着赶路。
    约摸半个时辰后,陈瑞兆便风风火火地赶到了石城湾。这是一个有近二百户人烟的集镇。它扼守在崇通,即崇阳与通城驿道中,临隽水,水陆交通便捷。集镇不大,仅有一条街,连结驿道。街两边清一色店铺,均是青砖灰瓦的二层板面店铺;有杂货店、布匹店、糕点店,还有钱庄、当铺,以及饭庄、客栈等,一应尽有。
    陈瑞兆目不暇接地观看街上的景致,忽然听到一阵锣鼓声,他知道:山花班尚在石城湾,不由得嘴挂角起了微笑。
    他三步并做两步,飞快地赶到戏场,只见山花班的牌子正挂在台上,演的还是《风筝记》。他直奔后台,找到许师傅,解开包袱,取出曲谱,双手毕恭毕敬地朝许师傅递去。
    “瑞兆,你真是个守信用的好孩子呀!”许师傅接过曲谱说。
    “许师傅,别这么说。我知道山花班是您的心血,我会助您一臂之力,让山花班演出的节目越来越好!”陈瑞兆说。
    “好,好!那谢谢瑞兆小兄弟呀!”许师傅稍停一下,“瑞兆小兄弟,你人小志傲,聪明多才,若不嫌弃,入我山花班如何?”
    “许师傅,我并非想演戏,也非为看不上演戏!我的心愿就是先把戏谱记载下来,以后您老传承有本;再一个就是想把临湘的花鼓戏移植过来,变成为崇阳的花鼓戏,或者另起一个名字,叫崇阳什么戏?”
    “好呀!我带班来崇阳、通城、蒲圻一带演花鼓戏已经二十多年了,早就盼着崇阳的地方戏诞生,那我们就做这一改革的领头人吧!”
    陈瑞兆听罢感到异常兴奋,不假思索地说,“许师傅,自从结识山花花鼓戏剧团后,我看过演出,记过曲谱。临湘花鼓戏的唱腔主要有锣腔和琴腔二大类,我看就从这儿开始,弃锣腔为琴腔,我已把锣腔中人锣伴唱曲谱整好,用琴音伴奏;至于琴腔应当根据行当的需要进行改造,即按照生、旦、丑所表现角色的特点进行改造。”
    “瑞兆小兄弟,你虽然体察花鼓戏时间短,可洞察这么深刻,令老朽佩服!”稍停片刻即向后台喊:“爱莲儿,爱莲儿,快来见过瑞兆兄弟!”
    应声过来一位水灵灵的姑娘,豆蔻年华,身着一身水红夹袄,一条长辫垂腰,一双三寸金莲小脚,穿着一双绿缎绣梅的花鞋。
    “应该是爱莲为长谓姐吧,瑞兆为幼为弟吧!”
    “小弟万福!”爱莲朝陈瑞兆施了一礼。
    “莲姐好!”陈瑞兆答礼道。
    “瑞兆呀!”许师傅一手牵着爱莲的手,一手拍着陈瑞兆的肩膀,“爱莲是唱小生的,你就与她一块切磋,从‘生’的琴腔开始改吧!”
    “花鼓戏的当家腔有圻水腔、四平腔、其他腔有哭皮腔、返魂腔、倒板浆、纺纱腔、多娄子腔、散板,一个个试着唱,一段段试着改,找出最能表现行当特点、角色特色的唱腔来!”陈瑞兆说。
    “好,爱莲儿,一切听瑞兆的!”许师傅说。
    “嗯!”爱莲点点头。
    这晚散场后,正当陈瑞兆和爱莲二人回到山花班借住的“王氏宗祠”,商议改唱腔,爱莲正唱得高兴时,被一伙慌张而来的农夫所打断,“许班主,许班主!”
    “何事惊慌?”许师傅应声迎过,陈瑞兆与爱莲也跟着过去。
    第五节  智取山寨
    只见为首的一对老年夫妇,“口扑 通”一声跪在许师傅面前。
    “所为何事?”许师傅连忙扶起他俩。
    这是一对年过五旬的夫妻,穿着甚是干净整洁,看似小康之家农夫,不是一般贫困之人,但也非是大户之家。
    “许师傅,在下是离石城湾二里‘首万家’万成福,今日小儿在去学馆途中被一伙强人劫往窑头山啦,下午带来话,要五百两白银去赎人啦!可是这么大的数字,在下怎么拿得出呀!”
    “啊,绑票!”许师傅自言自语。
    “许师傅,您老是走四方的人,见过世面,我们是来请您老拿个主意吧!”
    “报官了吗?”许师傅问。
    “没有,那伙人带话,要报官的话,他们就撕票,他们给的时间仅三天呀!”
    “这伙强人是何方人氏?”陈瑞兆问道。
    “据放话,说他们不是本地人氏,是从通城那边来的,他们的头领姓黄名大彪!”
    陈瑞兆一愣,顿时觉得“黄大彪”似乎在哪儿听人提起过,便说道:
    “万大伯,不要怕!我去给你要人……”
    “你,行吗?”万成福怀疑地说道。
    许师傅理解陈瑞兆,知道他不是随便说的,便问道,“瑞兆,你有什么要求,先说说吧!”
    “我只要许师傅你,还有万大伯二人与我一块去窑头山,由我说服他们放人。”
    “这……这行吗?”万成福问。
    “万老弟,是你这‘首万家’坏了事,这伙强人以为‘首万家’的人都是有钱人,你只不过是一个较为殷实的小康之家,这就说明他们必定不是本地人,然而也不是通城人,而是……”
    “许师傅,天机不可泄露!”
    “那何时动身,要早去才行!”万成福说。
    “爸,瑞兆弟不能去,要去你去吧!”爱莲插话说。
    “小丫头,你担心啦!”许师傅笑着说,“告诉你姓万家的,我这位小兄弟出身名门望族,聪明机警过人,胆识过人,才华过人,请你相信他。”
    “放心吧!万大伯,我们第三天辰时动身去要人,届时听我安排!”陈瑞兆胸有成竹地说:“现在,请万大伯派人带话去,就说是现在正在筹款,第三天辰时末在窑头山见面!”
    在日后的二天里,许师傅与陈瑞兆利用演出时机,对窑头山的情况进行暗访。得知:窑头山山高五十六丈多,山势陡峭,悬崖绝壁环绕,仅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往山中,山中有一巨大石洞,山上森林密布,遮天蔽日。强人在洞外修了一圈栏栅,高丈许,长五十余丈,在里面修了城堡,盖了住房;并且在通往山寨的隘口修了寨门,两边连接悬崖陡壁,真乃一夫当关万夫难开。这些年民不聊生,强人集聚于此,远可以扼隽水、驿道,真是一个十分险要的地点。官兵曾不断围剿,灭了一批,烧了山寨,过不了两年又来了一帮,真乃响马不绝。这一帮是去年才聚集于此的,时间不长,人员不多,且对石城湾一带的情况不甚了解。
    陈瑞兆早已定下智取之略,他与许师傅交待一番后,便与万成福于辰时准时出发了。这天,他头戴黑缎瓜皮帽,身穿一黑缎长夹衫,足登一黑布鞋,手持一把折扇,坐一顶轿,俨然一副富贵子弟打扮,当然这些打扮全是山花班的行头。    
    陈瑞兆在轿上时而扇动折扇,许师傅像跟班似地跟在轿旁,万成福在前头带路。约摸二刻多时光,他们一行就来到了窑头山下,开始在蛇行斗折的山路上走着。早有探马飞似报回山寨。
    来到山寨门前,强人并不打开大门,一伙喽口罗 手持刀棍守在那里。
    陈瑞兆并不下轿,手持折扇一指,“告诉黄大彪,小爷来了并不接驾!不知小爷的来头吧,不知小爷的厉害吧!”
    “是那个小厮在大喊大叫,活腻了吧!”来的是老二“断手”,因为做贼被族长正家法斫去了右手。
    “小爷不与四肢不全的人搭话,小爷要会的是这个没有本事又不敢出来的黄大彪黄大傻瓜、笨蛋!”陈瑞兆低头对许师傅耳语,“真神快出来了!”
    这时,从中间的“聚义厅”走出一个肥头大耳的人来,“来者何人,请报上姓氏名谁来!”
    许师傅急忙上前,用通城话说,“请问好汉就是黄大彪黄大侠吧!早闻大侠,行侠仗义,劫富济贫……”
    “少口罗 嗦,快通报来者吧!”
    “好!”许师傅双手一拱,“来人就是闻名石城湾的陈府陈少爷,名瑞兆号润四也!少爷出身官宦之家,是崇通一带文武双举人黄廷煜老爷的高足!”
    黄大彪听后一惊,佯做镇定,“这又何足挂齿,还是拿赎金换人吧!”
    “别忙,别忙!请问黄大侠是通城那个黄家的,我也姓黄。”许师傅又用通城话说。
    “我是通城铁柱港黄家的,不要扯远了,快拿钱来!”黄大彪说,让人听后感觉他说话的底气不足。
    “好个胆大的黄大彪,还在要钱,你还要命不?”
    “此话怎讲?”
    “黄大彪,你本是大沙坪古城村人,你道光六年犯科是我恩师救了你的狗命,现在竟然逃到石城冒充通城人,占领窑头山,拦路抢劫,绑票,作奸犯科,我早已传书恩师,他已于今晨带领黄氏族丁前来捉你归案正家法,现人马早已上路,还不快快开门,迎接本小爷,惟有本小爷才能救你的命!”
    黄大彪一挥手,老二“断手”赶忙过来与众喽口罗 一起打开山寨大门。二名轿夫抬着陈瑞兆走到“聚义厅”前下轿,黄大彪赶忙过来扶着陈瑞兆走进“聚义厅”。
    他们一行分宾主坐下,陈瑞兆居中,左边是他的随行人马,右边是黄大彪及其手下。随着黄大彪一挥手,一喽口罗 领出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万成福忙奔过去,抱着儿子哭了起来。
    “一切听从陈少侠发落!”黄大彪拱手道。
    陈瑞兆站起身,环视着“聚义厅”,忽然,他的目光落在“聚义厅”神案上的一把古琴上。
    “怎么,这里会有一把古琴,莫非响马还识音律,弹古琴?”陈瑞兆问道。
    “不瞒陈少侠,本人曾读诗书,在大沙坪‘古月书院’曾师从过名师学古琴,长年来一直带在身边,郁闷时就弹上一曲,发泄发泄!”
    “你曾师从过谁?”
    “下隽名琴师陈元品,乃是我于‘古月书院’的业师呀!”
    陈瑞兆一怔,不竟脱口而出,“是我父也!”
    “是小师弟到了,大彪知罪,知罪!”立刻跪在陈瑞兆面前磕头不已。陈瑞兆赶忙上前扶起黄大彪,“师兄请起!”
    黄大彪起身,接着宣布,“老二老三,我们不能再呼啸山林啦,自即日山寨解散,由老二老三给所有人员分发盘缠,各自回家各寻职业,离开前我会烧毁山寨,送陈少侠回家!”
    中午,山寨强人会餐。
    餐后,他们各自拿着行李包袱下山。
    黄大彪点火烧山寨,他和老二、老三相拥而别。
    陈瑞兆依然坐轿,在黄大彪等人簇拥下下山。
    第六节  返回陈家
    杨林畈陈家。陈夫人躺在病榻,咀里喃喃地念叨着:“润四我儿,润四我儿……”
    陈元品呆坐在夫人床沿,“夫人,我儿没事,他的事办完就会回来的!”
    “夫君,你再别说这句老话来宽我的心!是你把润四儿赶走的!”说着欲起身。
    陈元品按住夫人,“夫人,请安心静养,我请了三个人到石城湾、金沙桥、桂口等地找润四儿去了,说不定今天就会找回来的!”
    “今天,今天!”陈夫人坐起身子,“夫君,扶我下床,儿子今天就要回来,我到门口去等他!”
    陈元品只好由着夫人,待她梳洗穿戴完毕,便扶着她来到门外,在一张竹椅上坐下。这时墙头传来了一阵喜鹊的“叽喳”叫声。
    “夫君,有讯了,我儿今天必回!”
    “外边风大!”陈元品说,“我去给你拿件衣服披上,免得着了凉!”
    片刻。陈元品从屋里拿来一件长棉袍,披在夫人的身上。
    “谢谢夫君!”
    夫妇二人四目同时注视着远方,搜索着那路上南来北往的行人,寻觅着自己儿子的踪影。
    “看,夫君,那边过来一行四人,一个少年坐轿,二名轿夫,一个跟班!”陈夫人说。
    陈元品手搭凉棚望去,果然如妻所说,但又摇摇头,“夫人你思念儿子入迷了,我儿怎么坐轿呢?坐轿者非润四也,必是人家的大少爷!”
    “非也,非也!定是我儿!”陈夫人说着站了起来,要去迎接。
    陈元品赶紧扶住,往前踉跄走去。
    来的正是陈瑞兆和黄大彪。昨天下午从窑头山下山后,首先被万成福接到“首万家”,在那儿,陈瑞兆被当成英雄迎接。一路上,鞭炮不断,“三响铳”震耳欲聋的响声此起彼伏;朴实的“首万家”村民给陈瑞兆披红挂花,打马游街,一直到“首万家”宗祠前。整个“首万家”倾村而出,妇幼童叟夹道欢迎,村姑小生则更是叽叽喳喳,指指点点,弄得陈瑞兆有些羞怯。
    在“万氏宗祠”里,由族长代表万氏家族向陈瑞兆献了锦旗,上写着“英雄少年”四个镏金大字。接着由族长致辞,把陈瑞兆大大夸奖了一番,一切溢美之辞全都派上,使陈瑞兆觉得受之有愧。然后是酒宴,让陈瑞兆吃到了有生以来最美的饭菜。黄大彪也随着前来,他并未受到“首万家”民众的歧视或其他非礼待遇,而受到欢迎,认为他在“陈少侠感召之下,弃暗投明,自毁山寨,是一种壮举”,使他倍受感动。
    分别前许师傅代表陈瑞兆致辞感谢,并携三人与族长、万成福致谢告别,与“首万家”各户一一致谢告别。
    在返回石城湾的路途,他们又遇上了仁义里里长带领所属方山、桂口、白骡三位保长及三保甲长的迎接,他们迎接的场面比“首万家”的还要热闹,他们打着旗伞,吹着哨呐,敲锣打鼓,鞭炮齐鸣。
    他们给陈瑞兆换上锦缎服饰,骑上高头大马,前面有人敲着大锣,喊着:“开道,开道!少年英雄到!”
    在山花班演戏的场地,里长主持了一个欢庆会,代表仁义里向陈瑞兆赠银五十两,以资奖励。陈瑞兆说什么也不接受,最后只好收下,旋即当场赠与里里的“育婴堂”。里长同时还出资五十两,请山花花鼓戏剧团,在石城湾再演五天,庆祝端掉窑头山这个土匪老穴的胜利。
    深夜,陈瑞兆找到许师傅,“许师傅,我明天要与黄大彪师兄一起回杨林畈陈家一趟。因为我走时并未向父母禀明!”
    “瑞兆小兄弟,你此行虽然父母不知,却为父母争了光,为陈家列祖列宗添了彩,应当回去让父母知道!”
    “爸爸呀!”女儿爱莲附耳说,“您就不怕瑞兆弟一去不再回了吗?”
    “不会,不会!”许师傅笑着说。
    黄大彪见状便朝许师傅说:“许班主,不仅我师弟还会回来,我会与他一块回来,加入山花班,我可以当一名琴手呀!”
    “好,好!欢迎,欢迎!”转而又说:“但是,大彪兄弟,古琴至高无上,琵琶是神传乐器,我们这种下九流的花鼓班不准用,不能用!你只能操其他琴!”
    “许师傅!”陈瑞兆接过话茬,“我大师兄古琴精通,其他琴类自然融会贯通,比如三弦,它是说书艺人的弹拨乐器,还有月琴、扬琴,都可以引进我们戏班子呀!”
    “好哇,好哇!”许师傅长舒一口大气,“看来,我山花班有二位精英加入,定会前程似锦呀!”
    陈瑞兆想到这儿,不知不觉陈家屋堂在望,父母携扶迎来在望。他赶忙下轿,“师兄,我父母已迎过来了,快点迎过去吧!”
    陈元品夫妇喊着,“润四儿!”陈瑞兆喊着,“父母大人!”黄大彪喊着“师父、师母!”——他们相遇了。
    陈元品夫妇脸上泪水纵横,陈瑞兆、黄大彪一齐跪下,一个喊着:“父母大人在上,受愚儿一拜!”一个喊着:“师父、师母在上,受愚徒一拜!”
    陈元品夫妇破泪为笑,赶紧扶起他俩,“回屋再说,不拘这些繁礼缛节!”
    他们一行来到陈家上堂屋,分宾主坐定:陈元品居中,左右各坐着陈瑞兆、黄大彪。
    陈夫人端来香茶,一人一盖碗。
    “大彪呀,你是如何与润四儿走到一起的呀?”陈元品疑惑地问,“道光六年丙戍那年,汝家被奸佞陷害,深陷囹圄,是廷煜师叔救了你的命,判你发配二百里至应城石膏矿服劳役二年,可是……”
    “恩师,一言难尽呀!道光八年戍子,愚徒回到老家一看,目不惨睹,房屋、田地全被仇家霸占;到县衙告状未准反遭杖击,一怒之下纵火烧了那仇家所霸去的房屋,又遭官府追杀,只好逃至石城湾窑头山,入伙当了响马。这次幸遇师弟,不然愚徒又会错上加错呀!……”说这儿竟泪珠盈眶。
    “嘿,嘿!大彪之遭遇是官场腐败之结果。试看如今世道,将一有功名之秀才,变成纵火犯,变成响马!呜呼,国之将不国,民之将不民呀!”陈元品满怀感慨地说。
    “恩师,到如今学生已是有家不能归,有才无处用……”
    “那你意欲如何?”
    “无他路可走,惟有随山花班浪迹天涯……”
    “唱花鼓戏?”
    “非也,当一名琴师。再说瑞兆师弟,想在山花班进行戏曲改良,欲创建崇阳的花鼓音乐,我想助师弟一臂之力!”
    “只当如此,先屈曲自己,蛰伏于斯,伺机而出!”继而问陈瑞兆,“润四儿,你在花鼓班搞如何之改良呀!这不是学唱戏了吗?”
    “非也!”陈瑞兆说,“儿子试图革去花鼓戏之不良唱腔,创立适合崇阳人文风情之新唱腔。比如说花鼓戏的锣腔就不用,把其曲谱记录下再结合崇阳之民歌野调,建立崇阳的花鼓唱腔或曰崇之某某戏!”
    “啊!我儿果然意欲建树,然而花鼓戏中的内容,尤其是那些淫靡之音,更得革除。我儿若能革去这些,创建有意道德建树,世风向善,邻里敦睦,那才是一大善举呀!”
    “父亲,儿子愚昧,所欲所做,皆为下里巴人所钟爱,道德建树,世风倡引,应从下里巴人开始。所以这些音乐,通俗易懂,为百姓所喜,而不为士所接受,这和二者不同的文化背景相关吧!”
    “我儿洞析深透,为父老矣!但是我儿谨记,汝可去改戏,可以排调,但万不可登台。像汤显祖、孔尚任那样的戏剧家,岂是人之下流夫!”
    “父亲大人,您以善琴为尊,然琴者已有如大彪兄弟之庠生,竟沦为犯科者、响马者,夫士之尊何去焉!然善琴之尊者,入街巷恤民情,闻民音,操之适民之花鼓,又何之不为善也!”
    “润四儿,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夫乐,人之心声也,我儿所从之事,实乃拯救人心之事,善莫大焉,理当精进!”陈夫人说。
    “母亲大人,润四致谢母亲知子之心!”
    “你母讲到你心里,难道老夫所言,……”
    “父亲大人,看您想到哪儿啦,儿子谨记教诲,做一名革新者,决不登台演戏!”
    这时,黄大彪取过琴,说:“恩师,今朝我们难得重逢,不如就合奏一曲吧!”
    “行,机会难得!”转而向陈夫人,“贤妻,你与润四儿弹琵琶,我与大彪抚琴,我们四人合奏一曲!”
    “好,谨遵夫命!”
    一会儿,二琴摆设妥,二琵琶已调好音。陈元品说道:“我们就演奏《潇洒水云》吧!这是南宋浙派古琴师郭望楚所作。金兵入侵,他移居湖南宁远九嶷山下,潇水流过,深感国事飘零,借水光云影,以抒抑郁、眷念之情。乐曲通过古琴特有的吟、揉手法,时而奔放浑厚,借云水、烟波相互掩映、浩淼的特点,抒发对山河破碎,人世飘零的感慨和回肠荡气的爱国情怀。”
    演奏开始,古琴与琵琶交相映衬,震撼着堂屋,悠扬、雄浑的音律通过天井传得远远地。
    下堂屋,挤满了听乐曲的近邻。曲罢,陈氏宗祠族长走上前去,激动地说: “天籁之音,天籁之音也。元品,老夫口占七绝一首,‘梦里不期到天庭,琼乐一曲不胜情。天籁之音开新宇,万里归程驭仙风。’见笑见笑!请教正!”
    “族公诗好,字字珠玑!”
    第七节  艰难改戏
    石城湾。晨曦照耀下的大地,一片金黄抹得屋顶、树梢亮晶晶的。在王氏宗祠门口,爱莲几次出大门朝北来的大路张望。她是在期盼着陈瑞兆快点归来。
    “爱莲我儿,不要魂不守舍的,你瑞兆弟起码要到辰时后才能回来!”许师傅笑着说。
    “你怎么知道?”
    “我们早几天到杨林畈演过戏,从陈家屋堂到石城湾有十几里路,说什么也要走个把时辰呀!”
    一席话说得爱莲撅起了小嘴巴,靠着大门口的石狮子,依然张望着。
    这时,陈瑞兆与黄大彪正匆匆地往石城湾赶着路程。临出门,陈夫人对黄大彪叮咛着,“大彪,你师弟尚年幼,你已是成年人了,你要多照料一点师弟呀!”
    “师母,您就放心吧!瑞兆师弟能着呢!这次上窑头山,还是师弟招降我的!”
    “大彪,师弟年幼,不要让他一个人远走,出门要陪着他!”
    “是,是,是!师母!”
    “还有,晚上睡觉你要警醒,他有时还尿床,记得半夜喊他!”
    “是,是!”
    “母亲,看您都说到那里去了。我都这么大的人了!”陈瑞兆红着脸说。
    他说完就拉着黄大彪飞快地走了。陈夫人和丈夫还站在大门口望着渐渐远去的他俩。
    路途,他俩边走边说着唱腔改革之事。陈瑞兆对黄大彪说:“师兄,你就把伴奏乐器组合好,要有崇阳特点的主乐器。因为要变锣腔为琴腔,所以要选一把好的琴,作为崇阳戏的当家伴奏乐器。”
    “嗯!”二人都在想着,“用一把什么样的琴,作为主乐器呢?”
    “河南梆子的板胡,不行……音太高了,音太尖了……”陈瑞兆自言自语地。
    “京戏的京胡!”黄大彪说。
    “不行!同板胡一样,音太尖了!”陈瑞兆说。
    “二胡,二胡!”黄大彪说。
    陈瑞兆摇摇头,“音太深沉了!”
    “有了,那我们就做一把介于京胡与二胡之间的胡琴不就……”
    “对,对!”陈瑞兆接过话,“有了这么一样弓弦乐器,再加上弹拨乐器、哨呐以及锣鼓,乐器伴奏就比现在贴切多了。”
    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就到了石城湾王氏宗祠前,爱莲欢快地迎过来,“瑞兆弟,瑞兆弟!”
    三人走进祠堂。在下堂屋,几个师兄师弟正在练身段。
    “许师傅,我们找到了主乐器啦!”陈瑞兆把路途与黄大彪的想法告诉了许师傅。
    “好!”许师傅笑逐颜开,“瑞兆、大彪,我们马上就动手,找蛇皮、找竹筒,做一把我们的胡琴!”
    许师傅说罢就出去找捉蛇花子要蛇皮去了,陈瑞兆和黄大彪则去找竹筒和檀木做琴筒和琴身,当然还要找一百五十多根马尾做琴弓。
    不到一个时辰,做胡琴的原材料就找齐了。三人分工,由许师傅做琴筒和琴弓,陈瑞兆、黄大彪做琴杆、琴轴和马子。
    他们选了三个琴筒,按大中小做了三把胡琴。果然,安上马子、拧好弦,三把胡琴的音量也分大、中、小三种。最后确定那中型音箱的胡琴作为演唱花鼓戏主乐器。
    许师傅连忙拼凑了个伴奏五人乐队,由黄大彪操新做胡琴,陈瑞兆弹月琴,还有三位老伴奏人员,继续吹哨呐(或竹笛),敲锣或打鼓。由爱莲唱了一段《苏三起解》,大家觉得效果不错。
    “现在总算有了我们的主乐器伴奏了。”许师傅颇有感慨地说,“二十多年来,我闯荡江湖的夙愿总算是解决了,还得谢谢二位后生家!”
    “许师傅,您言重了!”陈、黄二人异口同声地说。
    下午酉时,节目就要开演了。山花班的人马正在舞台上下前后忙着。这天的节目表早就挂在舞台的柱子上,是《水浒》折子戏,计有《武松打虎》、《杨志卖刀》、《三打祝家庄》、《宋江杀妻》、《火烧山神庙》、《智取生辰纲》、《野猪林》等,要唱近二个时辰,到戍时尾才能散场。
    正当他们敲响锣鼓,化好妆准备开演时,忽然冲进一支人马,一名身着戎装的武弁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长矛大声喊道:“此等淫秽下九流的东西,禁止演出!”说罢,一行士卒已把舞台包围了。
    许师傅走过来,“大人,我们的山花班子于此已演了不少日子,从不演淫乱的戏!”
    “看你们的节目,不是蛊惑人心,煽动民众作乱的吗?”武弁用矛指着节目牌说。
    来者是桂口巡检司的千总,他与三十多名士卒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
    “巡检司千总大人,这些节目都是仁义里里长大人亲点的,不是……”
    “里长算个屁!”这名武弁打断许师傅的话,转身向士卒下令:“砸,砸!”
    三十多名士卒正欲动手,只见陈瑞兆大步走到前台,大喊一声:“慢!”继而转向千总,“请问千总大人,巡检司的职责是干什么的?”
    “这还用你这小儿问吗?”千总接着说,“保一方平安,为民除害!”
    “你们这是保一方平安吗?窑头山多年来匪害不断,你们为民除害了吗?”
    千总张口结舌。
    “千总大人,台上说话的就是降服响马的陈少侠呀!”
    “是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千总说。
    “正是在下!”陈瑞兆揖手道,“请千总大人不要兵刃相见!”
    “放肆!你一小儿竟然这么与本爷讲话,看枪!”说着那手中长矛就朝陈瑞兆挑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口当 !”的一声,长矛被打掉,从天而降一大侠,一手将千总提在手里,摔到地上。
    “你是何人?竟敢……”
    “师叔,师叔!”陈瑞兆、黄大彪直奔过去。
    原来,来者是文武双举人黄廷煜。其实他早已来到演出场地,本想看一看二位师侄的演出,未料被桂口巡检司的千总扫了兴致,这才在关键时刻出了手。
    “告诉你吧,鄙人就是黄廷煜!”黄廷煜一手叉腰,鄙夷地说。
    “原来是黄举人,本人幸会幸会!”千总喃喃地说。
    “回去做好你的保民安民之事,不要再扰民了!”黄廷煜说。
    “可是,黄举人老爷,我也是奉了上司的指令的!”千总说。
    “回去告诉你的上司谢金魁大人,就说是我叫你回去的!”
    “好,好!在下告退了!”桂口巡检司千总带着他的人马走了,身后响起一阵阵乡亲们的讥笑声。
    这时,台上的锣鼓、乐曲旋即响起,节目终于开演了。
    演出散场后,黄廷煜找到二位师侄,说道:“看罢山花班的节目,让我耳目一新,主要是唱腔变化颇大,曲目有板有眼,重轻急缓,抑扬顿挫,入情入境,符合行当角色之需求。尤其是那把新入伴奏的胡琴,领衔伴奏,音律入神入化,是我头次领略它的风采。”
    听罢师叔的话,陈瑞兆、黄大彪欣喜万分。只听师叔又接着说:“但是,瑕疵也不少。比如唱腔,有的变得有汉剧或楚剧腔的味道,这样就没有了崇阳戏的特点了。因此,要立足于崇阳本地的乡村山歌,但不要照搬,将某一山歌的一句引进曲中,然后按戏的唱腔,演变、发展,生发出新的曲调来。还有那胡琴,我听出它的杂音不少,那是出在琴筒上,一是竹筒厚薄不同,质地疏密不匀,二是蛇皮质地不纯不均所至。”
    “师叔一席话,真让愚侄茅塞顿开!”二人异口同声地说。
    “时候不早啦,师叔上客栈歇息去也!”说罢起身欲走,接着又说:“望汝二人像米应生一样,成为崇阳戏的开拓者,这是为师之希望。”
    “师叔,我们把戏改好了,会到白霓桥去看您的,让你再来评评我们的戏!”
    “好!我将倒履欢迎!”说罢,黄廷煜大步走了。
    第八节 白霓演戏
    二年后,陈瑞兆、黄大彪带着山花班来到了白霓桥演出。他俩忘不了,许师傅临终前的嘱托。
    那是半年前在金沙桥演出时发生的事。这晚演出一散场,爱莲就哭着过来喊着“瑞兆弟,瑞兆弟!”
    “怎么啦!”陈瑞兆迎过去问道。
    “我爸快不行啦!”
    陈瑞兆与黄大彪跟着过去,只见许师傅脸色蜡白,喉咙里“呼噜”地喘着气。他俩奔过去,同声问:“许师傅,您怎么啦!”
    许师傅躺在床上,示意他俩坐下,“瑞兆、大彪,我快不行了,这病上身已三四年了,都是四处飘泊,居无定所,吃无定时,冷暖无着,饥饱不定造成的!”说着指了指爱莲,“我放心不下的就爱莲呀!”
    二人抢着说:“爱莲是我的好姐姐”,“爱莲是我的好妹妹!”。
    许师傅摇摇头,“我在临走前,要把他的终身托付给你二人中的一个,看你们二人……”
    “爸!”爱莲打断。
    “爸知道爱莲的心事!”许师傅转过身,“不知你二人愿不愿意,在我死后照顾爱莲!”
    “愿意!”二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那好!”许师傅接着说:“既然,你二人都表态‘愿意’,那就用抓阄的方法来确定一人!”说着便从口袋中掏出二个纸球,“这二个纸球中,只有一个写着爱莲的名字,另一个是白纸,谁抓到写名字的,我就把爱莲的终身托付给谁!”
    说罢,许师傅把捏着的手掌伸开,朝陈瑞兆伸去,“瑞兆兄弟,还是你先抓吧!”
    陈瑞兆略迟疑片刻,但还是伸手从许师傅的掌中抓去一纸球。
    “快打开!”爱莲催促地说。许师傅趁机收拢手掌,爱莲与黄大彪的注意力都集中陈瑞兆身上了。
    陈瑞兆打开纸团,原来纸上无字。爱莲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
    “看来,落在大彪身上啦!”许师傅松开手掌,“大彪,要不要抓一下!”
    “不用啦!大彪全听师傅安排!”
    “不,还是我替你打开这个纸球!”许师傅展开纸球,只见上面写着“爱莲”二字。
    “爸!”爱莲还想说着什么,但这时许师傅已安祥地闭上了双目,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爸,爸!”爱莲呼天号地地大哭起来。山花班其他的人员也闻讯赶过来了。
    人们七手八脚地替许师傅换衣,入灵床,设帏帐。一会儿,他们借住祠堂的族长赶来了,他说,“你们举丧在身,汝等非我族人,治丧、开吊之事只能在外搭帐进行。棺木、地穴我族均可施舍,略表我族人仁慈之心!”
    于是,按族长的指点,即入殓、设灵于祠堂的偏屋墙头。当晚,简单开吊,山花班的人员自己举丧,奏哀乐,默哀至次日拂晓。
    次日晨,族家派来八名丧夫抬着棺木出殡,葬于施舍之公墓地。
    葬完许师傅的第三天,族长就派人通知他们,要他们搬出祠堂,于是,他们只好选择一个远一点的地方,故而来到白霓桥。
    接待他们的是白霓桥商会,管事安排他们住在一座庞姓祠堂,演出地点是一水上舞台。舞台建在一水分二渠的地方,即舞台下面水花飘飘,一劈而二,二支渠道分道扬镳而流。因而,舞台前面是溪水,一边是街道,另一边,一座单孔的石拱桥架在溪水上,所看戏的场地就是临水的街道和这座石拱桥,当然那临水街道店铺上的二楼前廊是最佳的看戏包箱,有钱人会在那里摆上桌椅,可以一边品茗一边吃着点心观戏。因为这儿正对着中节街,集聚着白霓桥最大的几家商贾,如“鼎盛恒”、 “刘仁裕”、“曾福泰”、“协兴和”等。
    午后,黄廷煜从金城山谷书院过来了,黄大彪领戏班的人马去布置舞台,陈瑞兆便陪着师叔沿石板街边走边谈着。只见,店铺一家接一家,百货、杂货、布匹、糕点,以及钱庄、当铺、客栈、饭铺,一应俱全。
    “瑞兆,别小看这白霓小镇,它水路经隽水通武昌,旱路联江西,是一个不小的商埠。白霓石桥是明嘉靖时,商人熊白霓所建,故而以白霓桥命名这里。这里出产的丝烟,如‘大兴乾’、‘王义兴’制作的丝烟,畅销鄂南,远销江西修水以远;本地线业,更是由本朝翰林朱瑞候之祖从安徽引进制线技艺,盛产棉线畅销武汉、江西。”
    二人边走边谈,于不知不觉中来到横跨大市河的“余耕桥”。这是一座廊桥,上盖布瓦,遮雨蔽日,桥两边有栏栅,还有小屋十余屋;这些小屋,有的卖着常用小杂货和吃食,有的则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乞丐;廊桥的廊柱上有横梁,下有可作凳坐的横木,夏夜是白霓人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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